看懂反派，才看懂好戲

幾年前英國國家廣播公司播出一齣迷你電視劇「Downton Abbey（唐頓莊園）」風靡一時，我的朋友傑瑞，見面時總愛和我討論劇情和戲中人物。

戲裡有個男僕托馬斯．巴羅（Thomas Barrow），他是個野心勃勃、自私自利的人。凡是他想要得到的，都會不擇手段爭取，説謊、偷竊、霸凌、勒索，壞點子層出不窮。傑瑞説到巴羅就咬牙切齒：「簡直無恥到極點，恨不得馬上把他除掉。」不過他話鋒一轉：「一齣好劇，一定要有像巴羅這樣的反派人物，大家統統是好人，有什麼看頭？ 」

反派人物有這麼重要嗎？當然，沒有壞人，凸顯不出好漢之必要，就像美必須由醜來襯托，潔淨須由骯髒來映照，每個故事都少不了一個讓英雄發揮本色的大反派。反派是萬惡不赦，英雄是正義凜然。胖烏蘇拉對小美人魚，惡后對白雪公主，鐵鉤船長對彼得潘，大力水手對布魯托，企鵝人對蝙蝠俠，莫里亞蒂對福爾摩斯，麥克白夫人對麥克德夫，馬文才對梁山伯，秦檜對岳飛，火手判官張召重對陳家洛等等，反派在前，正義才得彰顯。

故事要推進，就得有反派來製造風波，或殺、或搶、或騙、或散播流言，如此，主角和其黨羽才必須採取行動。白雪公主若沒咬那一口皇后特製的毒蘋果，就不會有陷入沉睡、被七小矮人安置於水晶棺中的情節，也不會有英俊瀟灑的王子對公主獻上一吻後，她突然甦醒的發展，更不會有兩人喜結連理的快樂結局。

「因為——所以——然後」，故事脈絡，循序漸近。反派，少不得。

但要將反派演得入木三分，並非易事。多年前看過一部電影「Misery（危情十日）」，講述名作家保羅．謝爾頓在車禍後被他的頭號粉絲安妮．威爾克斯救下，展開一連串驚悚事件。安妮其實是個心理極度扭曲的瘋子，她將謝爾頓囚禁，逼迫他重寫一部迎合她心意的小説。

由凱西．貝茲（Kathy Bates）飾演的安妮情緖反覆，暴力偏執，把一個迷戀成狂的精神病患者演得淋漓盡致。尤其那場她用大錘打斷謝爾頓腳踝的戲，嚇得我雙手掩面，從指縫中偷看那毛骨悚然的一刻。

日前轟動一時的中國國產劇「繁花」，也有個出色的小反派梅萍。梅萍是外貿公司一個默默無聞的職員，因為嫉妒當紅同事汪小姐，藉由一副珍珠耳環將汪小姐排擠出局。梅萍以為汪小姐走後，她可以升任科長，卻沒料到自己也只是他人商戰中的一顆棋子。

由王菊飾演的梅萍，透過細膩表情與眼神，精彩詮釋了一心想升官掌權之小職員其內心的掙扎與變化。梅萍的不甘心和嫉妒，算計別人時的裝無辜和小心翼翼、得勢後的改頭換面，以及被人利用時的茫然無知，讓人看了又恨又憐。

這種小反派之所以引人注目，歸根究柢，皆因他們常是可憐之人，能讓人心生同情。就拿「唐頓莊園」中的巴羅來説，他冷酷無情、玩弄和操縱他人，是因為他身為同性戀。在那個視同志為罪犯的年代，不但無法自由去愛，還得時時提防和戒備他人。他有野心，但處處碰壁，人際失敗也使他愈發受創。他的敵意，實來自長年累積的傷害和恐懼。

另一類讓人同情的反派是霸凌者，許多霸凌人自身也曾受過傷害。美國作家伊莉莎白．斯卓特（Elizabeth Strout）曾寫過一句話：「Bullies are always frightened.（欺凌者總是心懷恐懼）」。他們的攻擊行為，往往是內心恐懼或不安的反射。

電影「The Karate Kid（小子難纏）」中的約翰．克里斯（John Kreese）就是這樣的角色，克里斯在一個沒有父親、母親精神狀況不穩的家庭中長大，從小被人欺負，長大後苦練空手道並開設道館。克里斯施虐、操縱成員，鼓勵學生霸凌，把他們培養成另一代欺凌者。

2019年中國電影「少年的你」中的魏萊亦是如此。魏萊成績好，外表甜美乖巧，其家境優越，母親卻在她涉入同學自殺事件後，選擇無條件偏袒，指責受害者家庭教育有問題。父親則因她考不上好大學，一年不與她說話。母親溺愛，父親冷暴力，魏萊生活在這樣的環境下，終成為一個冷漠無情、性格扭曲的校園霸凌者。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1966年經典電影「The Good, the Bad, and the Ugly（黃金三鏢客）」，片中三位主角「好人」布朗迪（Blondie）、「壞人」安傑哀（Angel Eyes）、「醜人」圖科（Tuco）全是為財不擇手段之人。布朗迪雖是賞金獵人，卻信守承諾，有榮譽感；安傑哀冷酷殘暴，虐殺戰俘以逼供；圖科粗野機靈，是個投機主義者。他們在混亂與貪欲中展現了灰色地帶的生存哲學，行走江湖，各有準則。

這部電影的成功之處在於三位主角都是反派，卻又各有可觀之處。他們的存在打破了善與惡的絕對界線，也說明了即便在違法亂紀的境地，規律與秩序仍可存在。布朗迪雖精明冷漠，卻重承諾；圖科雖貪生怕死，卻也不失情義。這正印證了「盜亦有道」這句話，揭示了人性與社會秩序的複雜面向。

我喜歡看影劇，因為好的故事不只是娛樂，它能剖析人性、映照社會。正派與反派，可能就存在於我們周遭；戲中情節也或許正上演於日常生活中。反派其實是自己故事中的主角，他們的出現，照見了我們內心的脆弱與黑暗：嫉妒、貪婪、報復、操縱；也映照出社會中存在的問題：歧視、權勢鬥爭、霸凌，與家庭破裂。

一場好戲不只讓人捧腹或落淚，更能讓我們在虛構的角色身上，看見真實世界裡我們自己與彼此的影子。（寄自麻薩諸塞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