削了皮的梨
從歐洲回來三天了,我那手機就跟犯了錯似的,一直被我罰在牆角站著,我瞅它一眼都嫌多餘。別誤會,這趟行程其實真不賴,吃得好住得好,就是有點感覺……喘不上氣。
窗簾一拉,屋裡黑得跟個洞似的,行李箱往門口一撂,我人往床上一躺,腦子不亂,身上不疼,可渾身上下那股勁,就跟讓人拿氣筒給抽走了似的乾癟。這十天,就好像是在一個沒縫兒的鐵皮罐頭裡待著,上不來氣兒。
我的驢友是林音,要說林音這人,那真是沒得挑。擱老北京話講,那叫一個「局氣」,熱情,會張羅。
人家不是壞人,這點我得憑良心說。她搶票比猴兒都快,坐車總把靠窗的好位置讓給我;天一下雨,她那唯一的雨披二話不說就罩我腦袋上了。那股子熱乎勁兒,是打骨子裡透出來的,不是裝的。
可我就是覺著……怎麼說呢,這福氣太重,我有點消受不起。
她一說話,好傢伙,那話匣子一開,就跟倒豆子似的,劈里啪啦,而且非得湊到跟前說。一激動,那唾沫星子跟濛濛細雨似的,讓她周圍的人「雨露均沾」。有好幾回都濺到我身上,甚至嘴唇上,可人家壓根兒沒發現,繼續眉飛色舞。我當然不敢提,偷偷趁她沒注意把臉上和嘴上的液體抹去。
很快我便發現,她的物理距離只是前奏,真正的入侵是全方位的。短短幾天,我腦中就被強行灌注了她完整的人生履歷,從童年姊弟打架到長大職場紛爭,從戀愛細節到育兒心得。她的七大姑八大姨,那些我素未謀面的人,也變得面目清晰,彷彿是我們旅行團無形的團員,隨時準備加入這場永無止境的獨角戲。
她這幾年可沒少跑,不管我提什麼地方,她都能立刻接上一段自己的旅遊故事,且多數以吐槽結尾。有回她說在巴西瞧見一間日本房子,我順嘴搭了句:「可不是嘛,日本人多地兒小。」她立馬打斷我說:「巴西可不小啊!」
你聽聽,她壓根兒沒聽我後半句,就逮著那「地兒小」三個字,自個兒就另起一段開講了。我那句話像似扔進水裡的小石子,連個聲兒都聽不見。
她不光是話多,主意也正,她認準的事情,九頭牛都拉不回來。就說在捷克吧!導遊明明告訴我們,第二天上午統一帶隊去查理大橋(Charles Bridge)。不行,她非要當天晚上自己先去一趟。
我說:「明天不是要去嗎?」
她振振有辭:「哎呀!明天人多,拍照不好看。」
得,聽她的。可我這人喜歡溜溜達達,東看看西瞅瞅,這才叫逛。她不行,她那叫急行軍,目標明確,步伐堅定,一刻不停地往前趕。我剛想逛逛街邊一個小店,她頭也不回:「不行,一會兒天黑了。」終於趕到大橋了,想在橋中間停下來拍個照,她又是頭也不回:「不行,先走到橋那頭再說。」
第二天一早,導遊果然帶我們原路再走一遍。我站在查理大橋上,有種莫名的熟悉感,連路邊哪塊石磚縫裡有菸頭,我都記得清楚。這一刻,我忽然特別想笑,但又笑不出來。
到了斯洛伐克,她非要讓我嘗一種地方甜點,我說我不愛吃甜的,不成,她還是買了兩個。她把一個塞我手裡:「嘗嘗嘛,萬一就愛吃了呢?」
我跟吃藥似地咬了一口,老老實實說,真不好吃。她那臉上的光,好像風吹滅了蠟燭似的,一下子就暗了,眼神裡那叫一個失望,我把人家的好心當成驢肝肺了。
最要命的是導航,她非要用自個兒手機,可那方向感,比我家的貓還差。三步一停,五步一改,永遠覺著導航在騙她。我說:「導航讓咱往西走。」她臉一沉,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出來玩,咱不抱怨,行嗎?誰都是頭一回來,我這不也盡力了嘛。」
我只好閉嘴,自個兒掏出手機看。有一次,她鐵了心往東,我手機上那箭頭直楞楞地指著西。我叫了她兩聲,人家沒理我,走得那叫一個義無反顧。我只好又叫了她兩聲,等她繞了一大圈回到原地,她卻比我還生氣:「大馬路上,妳別讓。」
這下不光走錯了路,連品德都有問題了,我還能說什麼呢?
和林音相處這幾天,不知道怎麼著,經常想起我媽來。那是一個挺早以前的夏天,那會兒我考大學,家裡就我一人,我媽出去遛彎兒了,我把那追了好久的電視劇打開看。我媽回來,一句話都沒有,走到電視機跟前,「啪」的一聲給關了。她聲音冰涼:「都什麼時候了,還看電視?」
我默默回房間,把門給鎖了。過一會兒,我媽來敲門,聲音可是沒變:「來,吃個梨,降降火。」我打開門,媽媽把一個皮削得乾乾凈凈的大鴨梨遞給我。我接過來,把門關嚴實,不知哪來的邪火,走到窗戶邊,想都沒想,使出吃奶的勁兒把那梨給扔了出去。
那梨在黑天裡畫了一道白光,「噗」的一聲,掉下去了。直到現在,我想起這事兒,心裡頭還是沒覺得內疚。
林音不給我遞梨,她遞的是她世界裡的規畫和真理,以及她那鋪天蓋地的好心。旅行最後一晚,這種好心終於完成了最後一次扼殺。
最後一晚,旅行團安排了晚宴,白的紅的啤的隨便喝,飯菜也非常高檔有特色。有人彈琴唱歌,漸漸地氣氛就熱了起來。我也興致大增,在那兒跟著節奏晃悠,覺著挺自在。忽然就聽見林音在旁邊和周圍的人說:「你看她喝醉了。」好像在替我解圍,我那點興致,「唰」地一下,全沒了。
十天結束,終於回到機場,查看機票時我問了工作人員,人家清楚告訴我安檢入口。可林音卻不聽,非說得先去海關。這次我沒理她,自個兒拉著行李就走了。她在我後頭嘟囔了兩句,看我真走了,到底還是跟了上來。
飛機起飛的時候,那聲音真響,也好聽。我閉上眼,覺著自個兒像一條在岸上擱淺了十天的魚,總算回到了水裡,四面八方都是空落落的,舒坦。林音在旁邊念叨什麼,我是一個字也沒聽進去。我就那麼扭著頭,看著窗戶外頭那一小塊天。
那塊天,不歸誰管,真好。(寄自新澤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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