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說中別人家的小孩

台北的夜晚，月光皎潔，夜市小販吆喝聲此起彼落，空氣裡飄著熟悉的亞熱帶潮濕氣味，混著美食的香氣，那是記憶裡的故鄉，此時卻如此真實。

從熱鬧的大街繞進安靜的小巷， 一道毫不起眼的地下門映入眼簾。推門而入，竟傳來低沉震耳的美式繞舌，酒吧人聲沸騰、地板黏膩，空氣裡瀰漫著啤酒和汗水混合的味道。這裡鬧中取靜，又靜中取鬧，彷彿是隱藏在大城市裡的祕密基地。

這不是一般夜店的聚會，至少答應赴約時，我尚未料到是這樣的場面。

回想到當天下午，我和醫學會的夥伴們剛參加完一場台美醫師交流的研習會。會場莊重，年輕台灣醫學生坐在一側，資深的美籍醫師坐在另一側，透過主持人的翻譯和引導，雙方分享行醫心得。學醫的人大多埋首書本，難得有社交的機會，這是一種讓人很享受的場面。

或許是書呆子之間的惺惺相惜，又或許是遊子落葉歸根的傷感，會議結束後，竟無人願意離開。學生們包圍著時差未調整的美籍醫師，熱切地問東問西，讓大叔大嬸們意外受到明星般的待遇，氣氛熱絡彷彿是紅過一時的過氣偶像團體開簽名會，有點受寵若驚。於是，我們順勢加入學生們的LINE群組，並接受他們的提議，晚上繼續交流。

學生們深知美國的「好山好水好無聊」，特地精心挑選了一家台北的潮流酒吧，讓我們開開眼界。夜店裡燈光昏暗，音樂震耳欲聾，幾杯啤酒下肚，大家都有點暈眩。這群年輕人個個英文極好，舉手投足間透著一股從小接受國際教育薰陶的自信和從容。他們問我們留學和行醫的經驗，但感覺他們對美國醫學體系已瞭如指掌，也對未來充滿勝算，彷彿我們這些過來人不過是陪襯。

地下室的酒吧，燈光閃爍，我看著這群意氣風發的年輕人，禮貌優雅的外表下隱藏著一種年輕萬歲的霸氣。而我們只是遠遠觀望的觀眾，等待他們粉墨登場，人生正要精彩開始。這種感覺很奇妙，也很欣慰。原來，這個世界並不全是狗屁倒灶，還有許多令人振奮的故事正在上演。

時間漸晚，學生們隔天還要上學，臨走前拍了幾張合照，交換聯絡方式，留下我們這群日夜顛倒的美國觀光客，繼續在夜店調時差。

酒過三巡，我和身旁的醫師閒談，才發現這幾位白天看起來其貌不揚的中年人，個個來頭不小。雖然現在的頭銜是教授、生技公司董事，但真正讓我驚訝的，是他們年少時的輝煌成就。有人當年得過西屋科學獎、有人SAT滿分，還有人出過暢銷書。在我們那個年代，這些人就是象徵著美國夢、傳說中別人家的小孩啊！

而此刻，他們就坐在我身旁，在台北的夜晚，在一家地下酒吧，喝著啤酒。我發現到了某個年紀，荒謬的事情發生時，似乎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了。

我舉起酒杯，對著身旁的醫師說：「老實說，當年你那本如何從台灣到哈佛的書，害慘了好多我們那一代的小孩。」他愣了一下，露出一絲靦腆的笑容。雖然他沒說出口，但我知道他心裡想著：「是你自己進不去哈佛，別怪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