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城之戀

一座城市與一位絕代佳人驚世駭俗愛情的連結，歷史上大多淪入悲劇宿命，所謂的「傾國傾城」驪姬、褒姒、妲己、楊玉環，以及特洛伊的海倫。然而，曾有一個鮮為人知的小漁港蛻變為國際觀光客趨之若鶩的度假名城，則緣起於一位美豔女子波譎雲詭的熱戀傳奇。

一九六○年代初，名導演約翰休斯頓 (John Houston) 準備將田納西威廉姆斯(Tennessee Williams)的舞台劇The Night of the Iguana(直譯為「鬣鱗蜥之夜」)改拍成電影，他選中了墨西哥的一處荒涼小漁村米司馬羅亞(Mismaloya)為拍攝地，其北方十二公里的法雅塔港 (Puerto Vallarta)雖然規模較大，但也相當破舊。

劇情發生在墨西哥偏遠小鎮的一間小旅館，周遭是茂密叢林，鬣鱗蜥出沒。旅館女主人美心是美國人，她剛失去丈夫，某晚迎來了一團美國觀光客。領隊暹能原在美國擔任教會神職，因為性醜聞被逐出教會，來到墨西哥改當導遊，有嚴重的心理創傷。旅遊團內偏偏有一個喜歡挑逗男子的十六歲少女，試圖勾引暹能，引起古板的同行監護人誤會，指控暹能失德。

這樣一群各有情緒困擾的人集中在小旅館內，漫長的一夜衝突迭起，糾紛不斷，暹能更瀕臨精神崩潰。田納西威廉姆斯以一隻鬣鱗蜥遭到綑綁，象徵暹能因性醜聞離開教會，背負罪名，無力自辯自衛的窘境。

我讀小學時，曾隨伯母前往戲院觀看這部黑白片，記不清是否看得懂這類探討心理掙扎的電影，存留的印象是色調沉鬱，不乏人物對吼的場景。倒是台灣片商想出的中文片名《巫山風雨夜》，始終牢牢刻印於記憶中。

1963年9月，導演約翰休斯頓和一流紅星愛娃嘉納、黛博拉蔻兒等人陸續抵達小漁村米司馬羅亞，展開拍攝工作。狗仔隊尾隨而至，然而，他們關注的卻是並沒有在片中軋上一角，僅陪伴男主角李察波頓同來，正與其熱戀的伊莉莎白泰勒。

前一年，波頓和泰勒因合拍《埃及豔后》而墜入情網。彼時使君有婦，羅敷有夫，泰勒更已梅開四度。出軌重創了各自的配偶，而高度情緒化的兩人也愛得爆烈失控，颶風與陽光交織於生活中。泰勒本身曾在拍片期間兩度企圖自殺，其中一次還當著波頓的面。

不知道泰勒與波頓在偏僻荒遠的米司馬羅亞，是否仍然吵吵鬧鬧？但潔白的沙灘、清淨的海水、幽茂的樹林和遠離塵囂的環境，必定讓兩人暫時遺忘外界的蜚短流長。出於對當地的喜愛，這對愛侶和導演約翰休斯頓都於電影殺青後，分別在法雅塔港附近置產，並且常來居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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郵輪停泊於法雅塔港前，我閱讀船上印刷的岸上旅遊介紹，得知法雅塔港與泰勒、波頓曾有淵源。下船後，碼頭上招徠遊客的當地旅行社，也競以探訪泰勒和波頓舊跡兜售觀光行程，我們怎能不心動？

法雅塔港位於墨西哥西海岸，瀕臨太平洋，面積681平方公里，依山傍海，清麗的海灘成串，但墨西哥東西兩岸不乏濱海美地。法雅塔港和米司馬羅亞的脫俗之美，是大批狗仔隊尾隨泰勒和波頓來過後，才受到世人矚目。墨西哥政府嗅聞到商機，遂於一九七○年代全力發展當地交通，興建國際機場、輪船碼頭、平坦公路，外資則在沿海修築觀光飯店，美國人、加拿大人紛至沓來，至此休閒或養老。法雅塔港遂由乏人問津的荊釵布裙出落為眾所傾慕的優雅貴婦，成為舉世知名的度假勝地，迄今經濟高度仰賴觀光。

我們乘坐的小巴沿著濱海大道而行，經過Malecon地區，靠海洋的一邊闢有寬闊的行人道，每隔百公尺左右豎立一座雕塑，出於不同藝術家之手，顏色鮮豔，抽象與具象俱全，為這處度假港口增添藝術氣息。隔著馬路，商店餐館羅列如龍，背後的舊城區循坡緩升，墨西哥風味十足的天主教堂、市政府、石子街道，西班牙殖民建築，古秀典雅，足以讓觀光客流連半日。

車子離開市區，盤旋於山路。景觀由海闊轉為林幽，路旁草樹雜生，林葉之間或見金色陽光閃爍，或見雅致的富人別墅亭亭佇立。右側不時出現面海的白色豪華旅館，紫豔的九重葛花惹人欣喜。

在米司馬羅亞小鎮停好車，沒走幾分鐘就是三面叢林，一面藍海包圍的小小海灘。草棚裡擺著一行行躺椅，四月初或許不是旺季，棚裡棚外遊客寥落，反倒是海灘上聚集了比人還多的鵜鶘。漁民正在清理剛捕獲的魚隻，將魚的內臟取出，順手一拋，長著滑稽長嘴的鵜鶘群立刻圍上爭食，發出滿足的聒噪鳴聲。

海灘另一頭是一條石路，左側依傍丘陵，右側海波起伏，前行百公尺左右，便見到一座低矮石堡，前面告示牌指出石階上面正是《巫山風雨夜》拍攝地。可惜入口遭鐵絲網攔住，只能從樹林後隱約窺看到一棟廢棄的老宅。路側豎立了一根高柱，刻著一隻朝上攀爬的銅綠色鬣鱗蜥。附近嶙峋亂石錯落，其中一塊直立的灰色巨石，當地人說那是伊莉莎白泰勒坐著的裸體背影，看起來確實頗像，令人莞爾。

米司馬羅亞最美的景觀，乃是成立於1984年的國立拱門海洋公園(Los Arcos National Marine Park)。乘坐機動小艇入海，但見岸邊都是建在低崖上的旅館和別墅。等到海岸消失視線之外，一眾小島參差入目，各島底部遭海水蝕穿為形狀、大小不一的洞，形同一座座海上拱門。

島的上半部則為峭壁險崖，沒有讓人踏腳攀爬之處，唯有鵜鶘、鰹鳥等大批鳥兒呼嘯丘頂，築巢群居，幼鳥清晰可見。海水沒有受到工業汙染，碧綠可人，俯首就可見到船邊一群群色彩斑爛的熱帶魚。很多人下海，以浮潛方式親近游魚。同船兩位友人禁不住誘惑，迅速脫去衣衫，僅著內褲，向船夫索取蛙鏡，就躍入水中浮潛，彷彿置身巨大無邊的魚缸內。

離開米司馬羅亞重返法雅塔港，導遊特別帶我們去波頓和泰勒的故居看一眼。真的是看一眼，因為宅子位於舊城區的小丘之頂，周遭街道狹窄，停車極度困難。小巴從前面開過，讓我們隔窗拍下門口銅牌，上面刻著「伊莉莎白泰勒和李察波頓的故居」字樣。雕花黑鐵門後面是兩人深情凝視的坐像。此房現為高級旅館Hotel Casa Kimberly，分處於小巷兩側，由一座白色石橋橫空銜接，名曰「情人橋」。

外觀看來並不豪華氣派，也無浪漫旖旎氛圍；可回去上網一查，它的內部高挑寬敞，有典型的西班牙屋瓦、拱門、中庭、噴泉，線條簡約而優雅。倚欄可以閒看夕陽西墜太平洋，也可以俯瞰山腳下情調浪漫的舊市區，不愧為巨星的愛巢。

毫無疑問，法雅塔港的崛起，得感謝約翰休斯頓選中米司馬羅亞去拍攝 《巫山風雨夜》。該片發行二十五周年時，當地人在法雅塔港附近的一座小島上為其豎立一座雕像，而約翰休斯頓的子女也創辦了法雅塔港電影節。《巫山風雨夜》贏得1964年奧斯卡最佳黑白片服裝設計，另外入圍最佳黑白片藝術指導、最佳黑白片攝影以及最佳女配角項目。

然而，無論在電影史上或約翰休斯頓的所有電影中，此片都不算登峰造極之作，當年廣受矚目，實與歡喜冤家波頓、泰勒引發的風風雨雨有極大關係。那段驚世駭俗的婚戀曾是現實世界中收視率最高的連續劇，兩度離婚兩度復合，終究未能白頭偕老；可波頓、泰勒無意間將法雅塔港推上國際舞台，為它抹上一層引人遐思的緋紅。

張愛玲在《傾城之戀》寫道：「香港的陷落成全了她…也許就因為要成全她，一個大城市傾覆了。成千上萬的人死去，成千上萬的人痛苦著…」

我們也可以說：「泰勒與波頓的熱戀成全了法雅塔港…也許就因為要成全它，兩位大明星的形象傾覆了。」幸好沒有「成千上萬的人死去」，如今法雅塔港五十八萬人中，有八成勞動力從事旅遊業，對於這段「興城之戀」，他們應該是感念的。（寄自馬里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