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林迷蹤
遊進斑斕樹林的曲徑像一條磁感線,吸住我不設防的足履,被時間啄過的葉子拋來重量極輕且質量上乘的誘餌:胭脂、石綠、姜黃、琥珀、駝絨……任何色彩闖入這個打亂規則的季節,都任性得順理成章,它們咬住霜降的尾巴,寫意式揮毫,甩出閃粉般欲迎還拒的妖嬈,莫可名狀地弄濕了我的眼眶。
模糊的線索滲出記憶,織成一張鬱結叢生的網,那些凸起的部分像自我設阻的伏筆,牽制了溯流追源的索引,恍惚間,網的另一側閃過你的影子。
你出現在我心灰意冷的時刻,當我漫無目的地抱怨著「時運缺席,再全勤的才能也注定失敗,倒不如就此『躺平』,換得一時逍遙。」一條短信翩然而至,來自你隱居的文字城堡:「堅持寫作這份愛好,是對孩子的身教。」的確,一項靠無數次深度探索和打破自我,才有可能以獨見之明呈現真善美的龐大工程,是對愛的執著,也是對愛的傳播。我從你的意外寄語裡感到越撕扯越緊繃的網結,有了被解開的反作用力——理解。
無須過多言辭,那是言辭無法捕捉的導航。沒有它,即使我腳下的小路通向唯一的出口,我依舊放不下迷途之憂,踩著失去彈性的落葉,從預期的脆響中聽出了錯位的回音:一隻灰松鼠擺脫灌木叢,跳上樹幹,側頭與我對視,「妳從哪裡來?」它晶亮烏黑的眸子擲來風聲的翻譯,小路在我晃動的思路中減慢了延伸的速度,給我一種被刮入深淵的迷糊,彷彿對面的不是松鼠,而是借哲學問題來診斷我是否患有失智症的神經內科醫生。
我望向兩側的樹,起初未覺異樣,接著,我聽到驚訝在體內解凍的聲音。我本以為的松樹竟生有扁平的軟葉,細看更像文竹,其體積基於文竹擴大的比例,遠遠超出了同種植物,如象耳芋(Colocasia gigantea)從渥太華公寓的花盆裡挪到夏威夷熱帶植物園中所能及,這不合理,它們絕對是另一種樹。發現新大陸的激動衝向喉嚨,我張口,卻什麼也喊不出,就像多年前的萬聖節夜,張燈結彩的市街灌給我的滿腔熱情,一湧進出租屋單薄的黑漆門,瞬間冷卻。
冷卻的灰燼迅速飄散,默默閃爍的各色手機與我擦肩而過,一條條被虛擬國度丟出來的腿機械邁動,帶起潦草的風,破我於空無之中。這個霜降有著反常的溫暖,像個胡亂塗鴉的頑童,把空氣染得光怪陸離……我要怎麼回答你的問題?
「我從對美的鈍感中來。」我喃喃自語。你說我是你餘生的驚喜,而你何嘗不是我落寞中的強心劑?此刻,誰會像我一樣左顧右盼?誰會像我一樣複刻顧盼所得?而我的感官又何嘗不是從此刻才開始復活?我撿起樹下酷似松塔的果實,鱗片般一圈圈緊密排列的小眼睛正望著我,和地上的、樹冠上的成千上萬相同的小眼睛一起望著我,令我的視線難以招架,慌不擇路地躲入佳木蔥蘢,撞上另一個振幅的光源。
那是社區公園中心的人工湖,幾天前,波光水影之上,六歲的兒子嘗試著打水漂,初受訓練的小石子不得要領,只會反覆跳冰棍,還引來了眾多小夥伴模仿。一時間,湖面沸騰,嘈嘈切切,水珠追著碎浪如兔起鶻落,令人眼花繚亂。我嘆氣:「這會兒就算有人會打水漂,打出了很棒的水漂,又有誰能看見?」
「除非那顆石子漂得特別遠,比別的石子都遠。」兒子隨口接過的話,讓我想起奧地利公路自行車運動員安娜·基森霍佛(Anna Kiesenhofer),或許我不應簡單地稱她為運動員,因為騎自行車只是她的業餘愛好。她沒有教練,沒有營養師,沒有盟友,沒有簽約俱樂部,她不在任何人留意的「雷達」範圍內,卻一舉奪得了「2020東京奧運會」女子公路自行車比賽的冠軍。憑一無所有而戰無不勝,敢做異類的她,旋轉出屬於自己的獨立星系。
根據老生常談,自行車公路比賽中,由於領騎者會承受最大的風阻,消耗最多的體力,業界公認的策略是團隊作戰,各隊員靠輪流領騎的方式節省體力,並占據有利位置。於是當荷蘭的四位名將忙著打配合,先後充當破風手,將其他國家選手壓制在身後的大部隊中苦苦內耗時,安娜早已突破重圍,將所有人遠遠甩在後面。
安娜不在乎風阻和體力,向前衝是她的唯一目的,她的絕對優勢讓人忘記了她的存在,以至於落後她75秒的荷蘭選手安妮米克·范·弗勒滕(Annemiek van Vleuten)抵達終點後誤以為自己是冠軍,精力充沛地開啟了慶祝模式。我啞然失笑時,不禁生疑:對於「更快、更高、更強」的使命,這位視奪冠為完成作業的賽場老手,拚盡全力去履行了嗎?
當你全速奔跑,你將聽不到起點的嘲笑;當你飛得很高,山峰也不過是蟻巢。到那時,瑤庭中的霄露虹霓在你身畔鋪展仙書雲篆,你是否還在乎自己有沒有被螞蟻看到?
「可我看見了你,有一天,你會被更多人看見。」是不是你篤定的語氣,給了我孩子式的勇氣?我看到許多習以為常之中的不同:駕車駛過林蔭道,我流連於迎風吐豔的球菊而捨不得踩油門;走近樹蔭,我遺憾賜予枝條神奇漸變色的夕照太晃眼,截短了我的凝望;進出社區,我懷念十字路口的蘋果樹,去年霜降,兒子順手摘走它枝頭最後一顆果實,發現不起眼的偶得無比可口,決定等到來年多摘幾顆,可等來的是修路工人的電鋸;仰望晴空,我發現月亮和太陽同時現身,查詢後得知若它們離得太近,陽光會覆蓋月亮,反之,陽光則照不到月亮,若它們能保持不遠不近的完美距離,日月同輝便不是童話。
現在,我意識到包圍我的樹不是松樹,我拍下葉片和果實的照片發給你,你回覆:「有點像水松。」我按圖索驥,找到了它的真名落羽杉。落羽杉和水松一樣,屬於柏科,與松科涇渭分明。在此之前,我一直以為松柏是同一種植物。
「現在的生活過成一個『你』字:看你的書,寫你的文章,學你的詩,聽你的故事,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出這個『你』字。」我從你的玩笑體會到為什麼有人會對虛擬的角色山盟海誓,因為文字的力量足以修改心靈的距離。當你全身心投入一部作品,你將逐漸忘卻它的人物、對白、場景、情節……它們不再是蓄意構建的個體,而是自然發生的整體。
你被吞入一個結局已定卻讓人不忍快進的運行中的世界,你任由擺布的同時,又奇妙地享有著無人知曉、無人管轄的自由,當你最終走出那個只屬於你的世界,全部的意猶未盡和悵然若失將化作不合時宜的局促。局促如我,在文字中有多主動,在現實中就有多被動。
某件事,當你完全不知道怎麼去做的時候,是什麼都不會做的。所以在現實中無比被動的我,向來有著驚人的忍耐力,一個人的名字,我可以寫一整晚,卻不會發去一句問候,所以我堅信為真愛做到孤老終生並非難事。
你說你有著相似的忍耐,從你傷感的文字中,我讀出了你的隱痛。你的忍耐讓我看到了你身上的我,以為只存在於虛構故事中的特質。唾手可得卻不可得的遠是真正的遠,即便它看上去那麼秀色可餐。也許你已經和原始狀態的自己不計其數地較量過,無論怎樣,最終你都會回歸到我同樣沉浸的旋律中:「如果我是你的女孩,我一定要你喊出我的名字,問那屬於誰……然而我不是,所以我不能,我也將不會,但,如果我是你的女孩。」
我想用燕子和麻雀的故事來安慰你。那天,父親打電話給我,說今年屋簷下的燕子回來時,發現自己辛苦搭建的窩被麻雀占了,只好在窩附近盤旋。母親憤憤不平,用晾衣架趕走了麻雀,可不小心捅壞了燕窩,結果麻雀和燕子都離去了。父親勸母親不要干預動物之間的事。
過了幾天,麻雀在父母房子另一側的屋簷下找到一個洞,安了家;燕子則在麻雀窩斜上方的露臺下面建了一個新窩,這回總算是「居者有其屋」。父親笑道:「問題來了,牠們的窩都在我臥室的窗外,晚上還好,中午兩家一起唱,我午睡的時候必須戴上耳塞。」
有些事,我們不知章法,最好順其自然。我們眼中的燕雀處堂,或許是他者眼中的燕雀相賀,人們無權嘲笑彼此的燕雀之見。我相信得失並存是一切經歷的結語,你擁有過的和你沒能擁有的故事抽象出來的本質並無二致,陷入執迷的人,往往只看到了奢望的正面。望梅止渴總好過飲鴆止渴,我們都不是激進派。(上)(寄自喬治亞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