禪意枯山水

初見枯山水，「見山是山，見水是水」。

從西雅圖52號碼頭出發，坐渡輪很快抵達班布里奇島（Bainbridge Island），島上名勝Bloedal Reserve莊園是必訪之地。多年前第一次登島，來到莊園，穿過寬闊的碧綠草地，盤旋在舊時的西式別墅中，然後來到後院一池碧水，有天鵝優雅地游過。這時，看到一個風格迥異的日式庭院，不禁有耳目一新之感。幾塊奇石上有青青的苔痕，方方正正的沙池中畫出整整齊齊的幾何線條。我慢慢坐在日式的廊簷下，半天的奔波疲累慢慢散去，而心湖中如沙盤上一點點漣漪散開。那時，只知道英語把這種景致叫做Sand and Stone Garden，沙石庭院，聽上去總覺得太直白。

去年楓葉季，我造訪了日本京都的好幾處名勝，有神社，也有禪寺。比起前者著朱披金的熱鬧，我更中意後者寧靜悠遠的禪意。這次，我再度邂逅了寫意的日本沙石庭院，並且知道了它的漢字名稱就是「枯山水」。所謂枯山水者，以石為山，以沙為水，構思特異。而我，也似乎領略到了「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的滋味。

每個禪寺的枯山水都各有千秋，很難說哪一個勝出。在素雅寧靜的銀閣寺，我看到了一個齊齊整整的圓台，初見似乎有點突兀。然而介紹說道此「向月台」乃是仿造富士山的型態，與環繞它道道深壑的「銀沙灘」相印。我頓時覺得這個情景正是「月照富士，銀染沙灘」，腦海中這詩意的想像和眼前的枯山水疊加在一起，深秋溫煦的日光都似乎有了點點寒意。

而其他寺廟的枯山水以奇石為山，甚至有的不遠萬里，搬來我家鄉江南的太湖石。這些奇石看似並不高，但如水墨國畫中皴染的一般，自有一番崢嶸氣象。而石頭在枯山水中的布局更是奇妙無比，看似隨意擺放，實則匠心獨具，左一分右一分都會失了平衡。

若說枯山水的山是實，水則為虛。以沙為水，波濤自在其中。這些沙盤上的平行曲線有的隨意不羈，有的井然有序，都是精心規畫後，仔細耙出。如果說山石如禪定，則撥沙為修行，需屏息靜氣，心意合一，方得圓滿。而枯山水周遭的建築、植物，甚至石上苔蘚，都與之成為一體，在有限的空間展開一個無窮的「悟」字。

看似頓悟的枯山水實則是苦修，我們看到沙上的「山」只是石頭很少的一部分，有大部分被埋在沙下。製作時，需要以沙圍石，一遍遍澆水並壓緊，直到石與沙牢不可分，山與水緊緊相接。而打理枯山水並不是一勞永逸。幾乎每天打理者需要清除落葉、松針之類雜物，然後需要用掃帚掃除可能有的腳印和其他缺陷，最後用特殊的齒耙補好缺口處的圖案。每個月要除去沙中的苔蘚和雜草，而很多地方會每年重新規畫，畫出新的圖案，或者添減山石。這樣，看似恒定不變的枯山水才能常有常新。

枯山水來源還是與中國分不開，我們祖上的山水庭院多以開闊聞名，但是在日本寸土寸金的地方，他們小處見大，開拓了別樣的景致。用王維的名句喻之，「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寄自華盛頓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