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聽《秋櫻》

在一九八○年代讀中學的同齡⼈，可能還記得日本藝人山口百惠演唱的《秋櫻》，又譯為《⼤波斯菊》，它像⼀⾸⼩詩，旋律輕柔婉轉，歌詞娓娓道來那樣的意境：一個溫和的秋日，母親在露台上翻閱舊相冊，自言自語般地敘述女兒幼時的點滴。女兒即將出嫁，對母親心懷感激，並寬慰她以後會努力走好自己的人生路。

⼗五、六歲的我，當時眼裡只有山口百惠神話般的光環，她從⼀個私⽣女到青春偶像，從⼀個清純少女到⽩紗新娘，從⼀個影視歌星到隱退的賢妻良母，似乎⼀個女⽣所夢想的，她都在眨眼間得到了。

⼀晃四⼗年後，偶爾再聽《秋櫻》，⾃⼰竟已是歌中的母親了。山口百惠早已從公眾的視野中消失，過著她所追求的普通⼈⽣活。我的孩⼦雖未婚嫁，也已遠⾛⾼⾶。

「母親幫我整理明天的行李，興奮一陣子之後又突然落淚，一遍又一遍地對我說要多保重。」昔⽇未曾在意的歌詞，現在竟像⼀⾯鏡⼦，照⾒了⾃⼰與女兒每次離別的情境。記得去年夏末，幫女兒打點去南美學習考察⼀學期的⾏李，從亞⾺遜⾬林到安地斯山脈，需要自備適應各種氣候的衣褲鞋帽，還有應急的藥物等，我們按著學校發布的清單⼀⼀核對，並反覆檢查箱⼦是否超重，忙得不亦樂乎。等到第⼆天要送她出發時，我卻說不出話來。

女兒開始上⼤學時，我就已經離婚。這回她⾛後，我又要搬到另⼀個州重新安頓，都不知道歲末會在哪裡相⾒？我只能道歉說：「真難為了妳，在外⾯讀書，都不知道家在哪兒？」我順⼿拍了⼀張她提著箱⼦、背著⼤背包，正要轉身出⾨的照⽚。待⽇後我搬了新家，便⾺上印出來貼在冰箱的⼀側，邊看邊囑咐：「要多加⼩⼼啊！寶⾙，要照顧好⾃⼰。」

有誰比母親更能預感和體諒女兒在外⽣活的艱⾟？可做母親的既要放孩⼦去獨⽴體驗⼈⽣，又斷不了絲絲牽掛，最後只能留下這麼⼀句珍重的叮嚀。

離婚初期，孩⼦們從小住到長⼤的房⼦賣了，我臨時住在⼀棟⼀百多年⽼樓房的三樓，女兒放暑假回家，必須把她的⼤箱⼦拖上狹窄的⽊樓梯。她失去了往⽇舒適寬敞的臥室，失去了從⼩練習的⼤鋼琴，也沒有可以沐浴在太陽和海風裡的陽台，還失去⾚著腳追⼩狗玩的草坪。我很內疚，她卻安慰我：「我們可以⼀起做飯⼀起吃，不好嗎？我盼了⼀學期了。」

吃完飯，我們又⼀起看我們喜歡的電視劇。我在⼤沙發上給她準備了⼀個舒適的座位，有靠墊和絨毯，她卻硬是擠到我坐的沙發椅上。「傻孩⼦，不彆扭嗎？妳的腿都沒地⽅放。」她比我更⾼⼤。「我不在乎，就是要這樣，像個baby。」她把頭靠在我懷裡。

我已經習慣了女兒在外的成熟、得體形象，也習慣了她之前在家中的叛逆和敵對，卻忘了孩⼦還是孩⼦，有什麼比依偎著母親更讓孩⼦覺得親切和留連不捨呢？

年輕時聽《秋櫻》時，怕是急著想早⽇擺脫⽗母的管束，離家出去闖蕩。再聽《秋櫻》，我才終於注意到了最後⼀句歌詞，體會到割捨不斷的親子之情。（寄自加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