饅頭好吃
出國快30年了,近來忽然想吃饅頭,而且是特別想吃、非吃不可的那種。心裡納悶,是麵包、漢堡、披薩吃膩煩了?還是老了?好像這些日子總夢見小時候的事,特別是吃的。
去中國超市買,選擇挺多,有白麵的、全麥的、有機的……還有豆沙包,都是蒸好的,乾淨好看,回家拆開包裝熱幾分鐘就行了。以前可沒這麼方便,要吃饅頭、花捲得自己發麵、自己蒸。自然也沒發酵粉之類的東西,發麵要靠前一次留下的麵起子也就是酵母菌當引子,好壞除了看麵起子的功效,和麵的軟硬度、溫度、發酵時間等,也和運氣有關。
要是麵發過了呢?加鹼啊!不然蒸出的饅頭是酸的,這又涉及到鹼大鹼小的問題,稍不留神就掉進那個「麵多了添水,水多了加麵」的笨媳婦循環,全都是經驗。會蒸饅頭、會做麵食在一九七○年代可是中國北方媳婦的基本技能。
還清楚記得小時候母親蒸饅頭的情景,特別是在冬天,就在屋裡的煤爐上,一口大大的蒸鍋吱吱地冒著熱氣,很快就給房間尤其是冰冷的窗玻璃罩上一層薄霧,也讓嚴冬變得含混、模糊。這時我最愛幹的事,就是拿手指在玻璃上畫小人兒。
那時屋裡沒暖氣,入冬前要把樓道裡的煤爐挪進屋來,接上長長的煙囪伸向穿外,整個冬天的取暖、做飯就全靠它了。我喜歡那蒸鍋裡冒出來的味道,尤其是裡面還有一碗粉蒸肉的時候,夾雜著的煤火氣,讓人心裡踏實,胃裡著急。
饅頭蒸好了,白白的,軟軟的,拿著燙手,吹口氣掰開了夾上油汪汪的粉蒸肉,或者配上逢年過節老爸最拿手的煙燻豬頭肉,肥而不膩,一口咬下去眼淚都快流出來了。有肉吃是奢侈,不是每頓都有,不過新蒸的白饃夾點兒啥都好吃,鹹鴨蛋、豆腐乳、臭豆腐,哪怕只值幾分錢的鹹菜,就著粥就是一頓飯。
北方出麥子、玉米,誰家不是以麵食當主食?困難時期吃雜和麵、玉米麵,後來情況好很多,可即便到了改開初期,即便在北京,細糧供應包括白麵和大米也不是管夠的,每人每月定量,要憑糧本糧票買。我最恨玉米麵窩頭,愣是嚥不下去,幼兒園老師總說我「奸」。要是趕上吃窩窩頭,怕她看見我剩下,我會偷偷地把沒吃完的揣兜裡帶回家,晚上在床上折騰,掉了一床窩頭渣子讓媽媽發狂。
小饅頭就好吃多了,尤其是吃茄子的時候,我喜歡把饅頭掰碎了泡在茄子裡吃。也愛吃棗饅頭,饅頭裡加幾顆紅棗,甜絲絲的,味道很別致。
也許是麵食吃得相對多,大米在我潛意識裡一直都更金貴些。上中學時,午飯在學校食堂吃,學校給我們的標準是二兩米飯,二兩饅頭,米麵各占一半。我哥兒們家是老北京,就愛吃麵食,所以每次打飯我倆都搭對,我的饅頭歸他,他的米飯給我,互通有無。
等高中畢業後去了中國南方上大學,也不知道是不是和愛大米有關,反正頓頓米飯沒意見,至少在開始的時候。那一年種幾季的秈米真沒油性啊!鬆鬆散散的,食堂阿姨盛得滿滿的一大碗,倒在飯盆裡像是在倒沙子一樣,吃了幾個月就真感覺是在吞嚥沙子了,又懷念起北方的大白饅頭來,做夢都想。
逢寒暑假回家,媽媽一問想吃點兒啥,回答一定是饅頭、酸菜、炸醬麵。人總是這樣,沒什麼想什麼。
其實南方人也吃饅頭、吃麵食,不同的是當點心吃,吃著玩兒。吃小叉燒包或迷你小饅頭,油炸了還要蘸煉乳,搭配菊花普洱茶、小碗魚生粥,或及第牛肉、皮蛋瘦肉之類的五花八門的粥。
妻是廣東人,做北方媳婦好多年偶爾也蒸饅頭,但和麵總出蛾子,非得加上牛奶、雞蛋、白糖甚至桂花什麼的才行,還振振有詞,光白麵有啥好吃的?又沒味道。我嘆口氣說道,能做麵食固然值得鼓勵,但對麵食的理解尚有偏差。
麵食吃的是什麼?就是麵香,或者叫麥香啊!那種小說「白鹿原」中讓我邊讀邊流口水、用剛打剛磨的麵粉蒸出的白饃香氣,或者在法國畫家米勒的畫作「拾穗」,淳樸的農民彎腰拾起的每一穗,是不忍落下的金燦燦的麥子的芬芳,是活命的糧食。
做法多著呢,蒸吃香,烙著吃,烤著吃,甚至炸著吃都香,滕州饊子、山東大餅,關中的鍋盔,新疆的囊餅,中東巴爾幹的皮塔餅,阿拉伯的沙拉卡……當然少不了西餐裡的主角法棍兒、sourdough 、義式foccaccia麵包,那是西方人的饅頭,抹上黃油或者蘸橄欖油博薩米醋汁都好吃。
你看真正的主食麵食都是樸素直白的,可能加一點點鹽和橄欖油,很少再添加什麼,和華人麵包店賣的所謂港式菠蘿包,或提子包等吃著玩的點心大不相同。
直白的,平淡的,才是最本質的,才可以持久,從來都是,當飯吃就是吃不膩,與人相處就是友情長存所謂君子之交淡如水,婚姻裡則是相濡以沫(但還是不如相忘於江湖,不過那境界忒高)。
想吃饅頭、蒸饅頭、烤饅頭、炸饅頭……都想,有時還會念叨起那句歌謠,「藍藍的牆,軟軟的床,油炸饅頭蘸白糖。」 好像是一九七○年代末當資本主義享樂苗頭來批的。吃個饅頭都上升到資本主義了,牛不牛?不過炸饅頭賊費油確實奢侈(現在叫不健康)。烤饅頭好很多,切成片擱煤火上烤成焦黃就好吃,後來不知誰突發奇想,在烤饅頭片上抹一點豬油,竟有油炸般的奇效,號稱簡易版炸饅頭,堪比神作。
那天我又夢見我二年級時的那個游泳教練了,凶凶的胖胖的,像也不像游泳教練。訓練時,要是她看見誰偷懶在水池邊多坐一會兒,會一腳給你踢下去。
我們幾個小哥們不滿,背地裡拿她的碩大雄偉的臀部開心,「大白饅頭掰兩半兒,裡面夾著黃肉餡兒……。」唱完就會笑成一團,忘了挨她一腳的憤怒,多開心的年齡啊!
記憶真有趣,哪怕衰退了甚至到了轉身即忘的程度,那些從小種下的包括種在胃裡的記憶卻還在,非但沒有消逝,還會隨著時間發酵;那夢呢?是潛意識在表演 ,至少部分原因是,是心中的所想所念。潛意識才是真意識,不管你承不承認,看來我真的老了。(寄自多倫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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