炒飯
廚房的窗子起霧了,不是因為季節,而是因為水氣從鍋裡升起,碰到玻璃,凝結成小滴,又慢慢往下滑。外頭的景象因此不清楚了,建築物的邊緣變軟,天色與電線糾纏在一起,像是暫時不想被辨認的記憶。
父親站在爐前,他今天穿了那件灰色襯衫,袖子照例捲到手肘。靠近手腕的地方,有一道舊傷,是他年輕時燙到的,那條疤現在已經沒有顏色了,只是一段無聲的痕跡,在光線下閃著淡白的光。
他沒有開口,也沒有特別的表情,只是炒飯,像是做一件每天都會發生的事情。鍋子放在火上,火不是很大,聲音也不急。油流進去,鍋子就發出一種輕微的嘆息,那聲音很像某種舊金屬與液體接觸時才會有的質地,溫吞,緩慢,但清晰。
蛋殼敲在碗邊,是很輕的聲響,蛋液滑進鍋裡,一瞬間就展開了。蛋白立刻起泡,邊緣變硬,中央還是柔軟的。蛋黃沒有完全散開,只是慢慢融進去,那畫面像是一種低溫的黃昏。
飯是昨天煮的冷飯,從冰箱拿出來後沒有解凍,粒粒分明,微微泛起像塑膠的白。父親說冷飯才能炒出香味,太濕的飯炒不出焦香,太乾的飯會失去口感。飯倒進鍋裡時,有些米粒會跳起來,撞到鍋邊,又落下。蛋液迅速黏上去,油在米粒之間滑動,發出一種像雪落在報紙上的聲音。父親握著鍋鏟翻動,手臂的角度與動作幾十年如一日,像是與這座廚房共同長出來的某種節奏。
他不說話的時候,整個廚房就只剩下鍋鏟與鍋子的撞擊聲,像是舊鐘擺或鞋底踩過砂礫。母親從客廳探頭過來,說了句「醬油別放太多」,語氣平靜,沒有真正的責備,只是一種長期共存下來的慣性提醒。父親點點頭,但還是把醬油繞著鍋邊倒了下去。醬油沿著鍋壁滑下,接觸熱氣後開始冒煙。那氣味立刻升起,鹹中帶甜,有一種不變的溫度。
飯炒好了,父親把火關掉,用鏊子輕輕刮了一下鍋底,確認沒有焦,然後把飯盛進白色的深碗裡。那碗有點舊了,碗邊有一小道裂痕,但還沒碎。蒸氣從飯裡升起,攀上他臉上的皺紋與眉毛,一些細節因此模糊。
我走過去接過碗,他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像是忘記自己要做什麼。那一刻我想到很多事情,但都沒有說出來,只是把碗放在桌上,湯匙放在右側,然後坐下來吃飯。飯是熱的,米粒之間有蛋香,有油氣,也有些難以說明的味道,像是午後陽光穿過紗窗的時候留下的那種塵。
父親坐下來沒有馬上吃,他看著我,點點頭,沒有說話,我也沒有說什麼。我們吃著飯,像是重複某個不需要理解的程序。時間因此變得不明確,不早也不晚,不悲傷也不快樂,只是靜靜存在,像鍋底的熱,還沒有散盡,但也不再冒煙了。(寄自台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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