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多芬故居,旋律如水
波恩(Bonn)是萊茵河畔一座古老的德國城市,它曾是冷戰時期西德的首都和政治文化中心,同時還因為是音樂家貝多芬的誕生地而吸引著世界各地的樂迷。這次借著萊茵河郵輪旅行,我決定無論如何都要去波恩探訪貝多芬的故居,完成一次期待已久的音樂朝聖之行。
郵輪只在科隆停泊一日,下了船後我們在科隆市區匆匆遊覽了一下,便搭上了前往波恩的列車。雖說已經是六月了,北萊茵河依然是涼風襲人,當我們抵達波恩時,天空已經淅淅瀝瀝下起雨來。在德國流行一句俗話:「沒有壞天氣,只有壞衣服。」幸虧我們有備而來,趕緊披上了雨衣,在濛濛細雨中趕往貝多芬的故居。
穿過幾條濕漉漉的街道,我們按照導航很快便找到了位於小街深處的貝多芬故居。這是一棟外表並不起眼的普通老宅,橘灰色的三層樓房在靜寂的細雨中透出些許孤單和簡陋。回想起不久前我們在薩爾斯堡剛參觀過的莫札特故居,與那座外表更壯觀氣派的金黃古建築相比,貝多芬的老家顯得有點寒磣。
雨水順著屋簷靜靜地滴落,幾扇寬敞的窗戶展開著整齊的墨綠色窗板,十八世紀的建築風格倒是為它增添了幾分古典的裝飾美。窗下鑲嵌著一塊乳色的橫牌,寫著「路德維格.馮.貝多芬於1770年12月17日在這棟房屋誕生」。
貝多芬不僅在這裡出生,也在這棟房屋中度過了一段十分重要的青少年時期,對他的人生觀和音樂創作曾產生過十分重要的影響。現在這座故居變成了貝多芬博物館,每天接待來自世界各地的大批參觀者和樂迷,短暫等待後,我們也隨著人流進入了博物館。
貝多芬故居是由幾個不同單元組成的,一樓原是貝多芬家庭的廚房和儲藏室,現在用作展出貝多芬各時期的畫像、雕塑和文物。一幅貝多芬的油畫肖像引起了我的注意,這是為人熟知,由貝多芬同時代的著名畫家約瑟夫.施蒂勒(Joseph Karl Stieler)為他繪製的那幅名作。
據說此畫曾被前後修改過三次,也是貝多芬本人認可的標準像。在所有貝多芬的畫畫中,它似乎最能集中展現作曲家深刻和複雜的性格與精神世界。畫像中的貝多芬微微揚頭,凝視著前方,眼神堅毅而深邃,透出一股倔傲和天才混合的奇異光彩。一頭狂野不羈的亂髮在火焰般鮮紅的圍巾襯托下,彰顯出一種與命運抗爭的堅韌不屈的勇氣。那隻緊握筆桿的右手,在靈感的驅使下仍然不停地記錄著閃跳即逝的音符。
貝多芬出生在二樓的一間小屋子,我們走過這家人曾經生活的起居室和臥房,走進了灑滿陽光暖輝的貝多芬誕生室。所有的舊物因歷史上數易屋主被移除了,如今的陳設煥然一新,裝置了供樂迷們欣賞貝多芬音樂的音響設施,人們可以戴上耳機,靜靜地坐在這裡,重溫那些經典樂曲。
螢幕上正緩緩閃動著貝多芬致友人安東妮.布倫塔諾(Antonie Brentano)書信中的一句話:「當我沉浸在音樂中時,我感到自己彷彿脫離了塵世的枷鎖,心靈在無限的空間中翱翔。」 此刻,我輕輕戴上耳機,隨著悠揚的旋律,心靈又一次與貝多芬的精神拉近了距離,世界在情感的共鳴聲中變得更加澄澈透亮。
據記載貝多芬一家人於1733年搬進了這棟住宅,自祖父那一輩開始定居,直到1794年貝多芬去維也納生活兩年之後,才遷居出去。隨著貝多芬的知名度日益增長,到了十九世紀後期,波恩市民和貝多芬樂迷們自發成立了「貝多芬故居協會」,並籌資購買了這座建築。經過修復後故居變成了貝多芬博物館,逐步發展為集收藏、研究和紀念貝多芬音樂成就的一座重要文化地標。
雖然外觀顯得簡樸和低調,博物館的內部規模卻相對宏大,館藏豐富,尤其是匯集了許多珍貴的歷史資料及文物,在世界音樂家博物館中享有盛譽。我們在這裡可以找到貝多芬本人使用過的數種樂器,他的作曲筆記、樂譜、出版合約書、以及與親友的通信等,還有堪稱鎮館之寶,他最後作曲使用過的那支早已磨得鈍禿的羽毛筆。
貝多芬很早就失聰,不得不依賴筆寫或是助聽器與人交流,展出的一本談話本上寫滿了各種潦草的字跡和奇特的符號。而助聽器則是一種形如金屬喇叭的聽音筒,講話時必須對著喇叭筒大聲吼叫,通過彎彎曲曲的管子傳達到聽者的耳朵裡,這便是貝多芬晚年與世界交流和溝通的艱難方式了。畫家克洛松(Eduard Klosson)曾為貝多芬畫過一幅素描,顯示了音樂家獨自坐在咖啡店的椅子上,嘴裡銜著長菸斗,吐著一縷縷沉悶的煙氣,孤獨感躍然紙上。
展品中有一個細節引起了我的注意,在貝多芬創作的音樂手稿上,我發現了許多深淺不一的筆墨痕跡,顯明樂譜曾被反覆修改過,對比之下,似乎經過修改的樂曲旋律前後也發生了變化。這便進一步證明了貝多芬在創作這些作品時,是經過了不斷的思索和推敲,逐步完善和優化的過程,而絕非如人們想像那樣一揮而就。
事實上他和莫札特是兩種類型截然不同的音樂天才,莫札特的創作如天馬行空,靈感奔湧,彷彿神賜的旋律自指間任意流淌。而貝多芬則更習慣於慢火淬鍊,以音樂為熔爐,鍛造濃烈的心血之音,因而更加充滿深沉的情感與力量。
在我喜愛的貝多芬作品中,我尤其傾心於那些靈感來自大自然的樂曲,它們不僅使我的心靈頓然舒展與自由,也由此觸碰到貝多芬內心那份純淨與質樸的天性。其實,相較於《命運交響曲》那般雄渾悲壯、充滿抗爭精神的作品,貝多芬的內在氣質或許更接近寧靜與溫柔。羅曼.羅蘭曾說,只有在戀愛時,他才像一頭溫馴的獅子,甘願收起利爪。
然而,我更願意相信,這份溫柔不僅屬於愛情,它也存在於他凝望自然、聆聽風水聲時的心境之中——「大自然是他唯一的知己」,正如貝多芬的友人丹蘭.勃侖斯維克(Therese Brunsvik)所說的。他就像金色草原上與犀鳥、羚羊為伍的小辛巴,既天真,又憨稚。
貝多芬對大自然的熱愛,來自於他早年在萊茵河畔生活的歲月。從羅曼.羅蘭撰寫的《貝多芬傳》與小說《約翰.克裡斯多夫》的交叉敘述中,我們可以看到青少年時期的貝多芬是如何深受故鄉林野河川的滋養。他常常獨自徜徉於萊茵河畔,整日觀察、遐想,或者突發樂思,一邊哼唱著旋律,一邊隨手將音符記在小本子上、樹葉或沙灘之間。
這種對自然的痴愛,讓我想起了同樣熱愛大自然的作家約翰.繆爾,這位以塞拉山脈為家的自然之子,將他對自然的敬畏和鍾愛寫成讚美的文字,而貝多芬則將萊茵河之美與懷念譜寫成了深情的樂曲。
在三樓,我和眾人一同在解說員的講述中,欣賞著貝多芬的《第六交響曲(田園)》,在悠揚舒展的旋律中,我不禁回憶起在大學時代,我曾經多麼深深地迷戀這首交響樂。夜深人靜,宿舍熄燈後,四周同學的鼾聲此起彼伏,我則常常戴上耳機,在被窩裡傾聽卡帶裡的旋律。隨著音樂波瀾起伏,白天繁重的課業壓力頓時煙消雲散,而我的思緒早已穿越時空,飛向萊茵河畔優美的鄉舞節奏中,像精靈般輕盈地在春天百鳥和鳴聲中旋轉、旋轉……
貝多芬曾說:「沒有人能像我這樣熱愛田野,我愛一株樹甚於愛一個人,因為森林、樹木和岩石產生的回聲,正是人們渴望聽到的聲音。」他對大自然的熱愛不僅體現在音樂中,也深深融入他的生活,表現在他對自然生靈的溫柔與愛護。據說他的鄰居很長時間不能原諒他,因為小時候,她正要捉住一隻蝴蝶,而貝多芬卻輕輕地用手帕將蝴蝶趕走,只為保護這個脆弱的生命,讓蝴蝶能夠繼續自由飛翔。
我走出了房間,來到故居的花園。雨已經停了,小院裡花木蔥蘢,除了兩株椴樹生機盎然地矗立於庭院之中,四處開滿了鮮花,紫羅蘭、接骨木花、鮮綠欲滴的葡萄藤、綴滿藍果的五葉地錦……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則是一簇一簇美麗綻放的玫瑰花了。
據說這些玫瑰花是專門為了紀念貝多芬誕辰250年,於2020年特別栽種的品種,它的花名取自貝多芬家喻戶曉的鋼琴樂曲:「致愛麗絲」。玫瑰花濃香四溢,鮮豔地盛開在貝多芬雕像的四周,彷彿化作了迷人的旋律,又一次在音樂家的身邊縈繞飄蕩。
我離開了故居,右拐後徑直朝萊茵河的方向走去,我想沿著這位偉大的音樂家早年常走的路線,試圖重溫他生命與夢想的起點。時光已然流逝了兩百多年,道路兩旁也已從昔日寧靜的小鎮變為繁華的商城,人聲喧嚷,車輛穿梭不息。
萊茵河離故居不過四、五百米,十分鐘後我已站在了雄偉的甘迺迪跨江大橋上。放眼遠望,群山逶迤起伏,遠近建築物高低錯落,茂密的岸林與江濤交相輝映,萊茵河裹挾著雨後的洶湧與轟鳴,浩浩蕩蕩地向北流去。
當年,貝多芬乘坐著一輛簡陋的馬車,便是沿著這條江河,日夜兼程朝著維也納的方向奔去。就像他從古典主義音樂的門檻啟步,最終在多瑙河畔的維也納登上了輝煌的音樂殿堂,從此掀起了從古典主義到浪漫主義的巨瀾。他留下了無數影響深遠的樂曲,而此刻,流過腳下的江水彷彿仍在吟唱著他的不朽旋律——你聽。(寄自加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