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捉野生病人
多年來,我的工作地點距離住家很遠,私人生活與工作彷彿兩個宇宙,鮮少有機會在日常生活中遇見病人。但偶爾這兩個宇宙會碰撞,帶來一種虛幻的平行世界錯覺。
因為不常見到病人日常的樣子,他們的印象大多停留在診間裡,病重的孩子們穿著病袍、蒼白憔悴,縮在病床上,有時流著淚忍受著治療。這些兒科病人韌性十足,憑著意志和身體的恢復力,多數能痊癒。但當他們畢業轉到成人科時,內心總是依依不捨,知道再見的機會渺茫。因此,意外重逢從前的病人,總是讓人驚喜萬分。
當我還是住院醫師時,遇到過一個三、四歲的小女孩,因泌尿系統堵塞而腎衰竭。她是我接觸的首位腎臟移植病人,那時醫療系統不完善,藥單全靠紙筆記錄。我記得值班時半夜在手術室外捧著藥單,緊張地等待手術結束。
女孩後來換了保險,而我也轉到了私人機構,剛好在同一家醫院。她那時已成長為妙齡少女,沉默寡言,對醫護人員似乎有些距離,可能因為與父親相依為命,築起了自己的防護牆,在診間裡總是不多話。十八歲後,她便離開了兒科診所。
多年後,有一天我帶著當時還年幼的雙胞胎去水族館,作為新手媽媽手忙腳亂。當天水族館人滿為患,我一手捧著午餐盤、一手牽著孩子,狼狽不堪,正焦急時,一個女員工走過來,滿臉笑容,幫我結帳並引導我們到角落座位。我驚喜認出她正是當年的小病人,她已不再是那個個性強硬的少女,雖仍有點害羞,她低頭微笑、簡單寒暄後,便回去工作。雙胞胎一直纏著我,問她是誰時,我心裡浮現出她三、四歲的模樣,而這次巧遇已是多年前的事,依然歷歷在目。
最近一些瑣事讓我心神不寧,雖然都是芝麻綠豆般的小事,卻搞得雞飛狗跳。銀行帳戶糾纏不清,幾張送來的信用卡都出了問題,直覺是銀行搞錯了帳戶,只想趁著中午去找員工理論。醫院附近治安不好,原本不算明智的選擇,但因為趕時間,只能臨時到一家髒亂的購物中心裡的銀行。
中午衝進去,排隊排了一會兒,滿肚子都是氣,正想和員工吵個痛快時,銀行櫃檯另一端一個斯文、戴眼鏡的年輕人突然喊出我的名字。我愣了一下,看著他熟悉的面孔,才記起他是幾年前患嚴重腎病的男孩,好多年沒見了,當年那個少年已經變成了成熟的大人。
他很高興認出我,但銀行規定員工不能服務熟人,再加上我的問題複雜,他必須請經理處理。我很想問他的身體狀況,但因為有其他員工在場,不便聊私事。他默契地微笑著,告訴我一切都很好,並謝謝我的關心。我的記憶回到他病重時的模樣,身體水腫,父母推著輪椅帶他來就診的場景,那時候,真看不到明天。
轉身離開銀行時,耳邊傳來機器數鈔票的聲音,伴隨著客戶與員工的喧鬧聲,感覺到玻璃窗後有一雙眼睛注視著我。回頭一看,男孩靦腆地躲在客戶後面,對我會心一笑。
影劇版偶爾會報導路人捕捉到明星在現實中的風采,而我則等待著下次「捕捉」到「野生病人」的時刻,在芸芸眾生中,以最自然、最意想不到的姿態出現,提醒我即使在診間最絕望的時刻,轉角處依然有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