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故事/從印第安人到移民 美國外來者如何定義?
退休之後,我開始在美國各地旅行。起初只是為了看風景,卻在不知不覺中,變成一次次重新理解這片土地的過程。許多地方在地圖上看來只是線條與名稱,但真正站上去,才會感覺到腳下並不安靜。
我走得愈來愈慢。不是因為年歲,而是因為逐漸明白,有些地方需要用身體去感受,而不是用速度去抵達。正是在這樣的狀態下,我走進了鳳凰城的賀德博物館(Heard Museum)——那一次,成為我近年來最深刻的一次文化震盪。
參觀的翌日清晨,我在「世界日報」(2025/11/26)讀到「邁向正義與療癒:16個印第安孩童百年後歸鄉」文章。文字並不煽情,卻在我心口留下低低的回聲。報導所揭示的歷史傷痕,正是我前一日在展廳裡親眼所見、親身所感的現實。那一刻我明白,歷史從未遠離,它只是換了一種方式,持續在當下呼吸。
被誤導的原住民形象
成長於好萊塢電影的年代,我對「印第安人」的認識,幾乎完全來自銀幕。電影裡,他們頭戴羽毛、滿臉油彩,手持弓箭,在火光與吶喊中奔跑,總是站在文明的對立面,被描繪成必須被征服的存在。
童年時,我和鄰居孩子玩「牛仔與印第安人」的遊戲。輸的人必須扮演印第安人,被追逐、被抓捕;而牛仔,永遠是正義的一方。那時的我們並不知道,這樣的角色分配,早已在無意之間,複製了一整套歷史假象。
我們不知道,那些被我們想像成反派的人,才是這片土地最早的居住者;更不知道,他們的生活、語言與文化,在歷史深處曾遭受過何等徹底的剝奪。童年的誤解,不是出於惡意,而是來自我們從未被教導要去理解真實的歷史。
一場制度性文化抹除
直到留學美國之後,我才逐漸理解這段長期被簡化、被遮蔽的歷史。
1830年,「印第安人遷移法案」(Indian Removal Act) 通過,政府以制度之名,強迫原住民族離開祖先世居的土地,遷往密西西比河以西。漫長的遷徙途中,無數人死於寒冷、飢餓與疾病。對許多家庭而言,遷徙不是地理上的移動,而是世界的崩塌。
同一時期,野牛被大規模獵殺。這不只是經濟資源的消失,而是整個精神體系的瓦解。語言、信仰與生活方式被貼上「落後」的標籤,遭到壓制甚至禁止,被視為必須消除的障礙。
1887年,「道斯法案」(Dawes Act) 進一步造成大規模土地流失與社會瓦解。部族被迫分散,原本緊密的文化結構被切割、重組。歷史上著名的「血淚之路」並非單一事件,而是一整套制度性暴力,在不同時間、不同行政名義下反覆上演的政策執行。
更令人痛心的是,這些複雜而殘酷的歷史,往往被簡化為刻板印象。媒體與教材將數百個部族一概而論,忽略了今日美國仍有570多個聯邦認可部落,各自擁有獨特而仍然活著的文化、語言與貢獻。
賀德博物館的文化之光
帶著這樣的歷史背景走進賀德博物館,我原以為會看到的是「過去」,迎面而來的卻是一個仍在呼吸的文化世界。
這裡的藝術沒有被時間凝固。串珠、陶器、銀飾、織品、繪畫與當代雕塑彼此並置,沒有哪一件被標註為完成式。它們清楚地訴說著:傳統不是被保存起來供人觀賞的標本,而是一種持續被使用、被回應、被重塑的生活方式。
展廳採用柔光與低矮的展示方式,觀者必須抬頭觀看。那不是設計上的巧思,而是一種姿態的提醒:不是俯視,而是理解。
霍皮族的 Katsina (卡奇納) 雕像靜靜站在展櫃中,彷彿隨時都在移動。色彩象徵方向與自然之力,羽毛是天界的信使,姿態與配件對應祈雨、祝福、治癒與守護。雕刻師刻意保留造型中的微妙不對稱,象徵風的流動——因為在霍皮人的世界觀裡,神靈從不靜止。
銀與線交織土地語言
另一個讓我久久駐足的,是納瓦荷族的銀飾與織品。納瓦荷銀飾的重量,並不來自金屬本身,而是來自它所承載的關係——土地、礦石、師徒傳承與族人之間的連結。綠松石嵌入銀中,不只是裝飾,而是大地的一部分,被佩戴在身上。
而那些織品,更像是一張張被織進時間的地圖。線條記錄遷徙,圖紋記錄季節,顏色記錄家庭與生存的智慧。每一塊織布都沉穩如石,靜靜承受文化的重量,卻從不崩塌。
在許多原住民族文化中,藝術從來不是用來「觀看」的物件,而是承載祖先記憶的生命體。比如:一只籃子,編進了手勢與家族傳承;一尊卡奇納娃娃,容納了四季、祈禱與宇宙秩序;一件銀飾,延續的是土地、師承與族人之間的關係;一塊織布,則保存了一條尚未斷裂的時間之河。
賀德博物館所保存的,正是這樣一種文化力量——創作即記憶,記憶即生存。那一刻,我忽然想到旅途中遇見的老石頭——它們沉默,卻始終在低聲講述歷史。
一扇沉重的歷史之門
博物館中最令人難以移開目光的,是常設展「離家:美洲原住民寄宿學校故事」。自1870年代起,原住民兒童被帶離家園,被禁止說母語、留長髮、穿傳統衣物,並接受以勞動為核心的教育。寄宿學校的目的,是抹除他們身上的「印第安性」。
展場照片以前後對照呈現:進校前,是長髮辮子、羽飾與笑容;進校後,只剩短髮、制服與沉默。那沉默不是安靜,而是身分被剝奪後留下的空白。在影像與口述紀錄中,我彷彿站在孩子之間,看見他們被迫沉默的眼神,也看見他們在孤單裡彼此扶持,把痛苦轉化為尊嚴與抵抗。
在展廳一角,我聽見一段倖存者的話語,如低沉卻堅定的回聲:「他們想要消滅我們身上的印第安性,卻讓我們更清楚地知道——我們是誰。」這句話,為整段歷史投下了另一種光。
離開博物館,向北4哩,是今日的斯蒂爾印第安學校公園。湖水在陽光下閃耀,看似一座普通城市公園,卻曾是美國西南部最重要的印第安寄宿學校之一。
1891至1990年間,無數孩子在此度過童年:被帶離家人,無法說母語,接受軍事化紀律,大部分時間投入無償勞動。如今只剩紀念堂、食堂與訪客中心,但風從樹梢吹過時,我彷彿仍能感覺到那些被壓抑的日常生活。
孩子們在天未亮時被哨聲叫醒。起床後,他們必須列隊行進,接受檢查:頭髮是否夠短、衣服是否整潔、鞋子是否擦亮。任何不合規定之處,都可能換來責罵或體罰。
被剝奪的家和語言
早餐簡單而匆忙,孩子們不能交談,只能低頭吃完,再次排隊前往教室或勞動場所。課堂裡,英語是唯一被允許的語言;若不小心說出母語,懲罰隨即而來——罰站、洗嘴、記過,甚至更嚴厲的對待。
他們學的,往往不是數學或歷史,而是如何成為廉價勞動力:男孩被送去農田、工坊或維修區;女孩則在洗衣房、廚房與縫紉室裡度過一天。
洗衣房裡終日潮濕,肥皂與蒸氣混合的氣味黏在皮膚上;廚房裡,大鍋翻滾,孩子們學會在不屬於自己的食譜中工作;縫紉室裡,一針一線縫製的,往往是學校制服,而不是自己的衣物。這些勞動被稱為「教育」,卻沒有薪資,也沒有選擇。
夜晚回到宿舍,燈光準時熄滅。孩子們躺在床上,不能說話,只能在黑暗中想念家人。許多人在被子底下小聲哭泣,有些孩子悄悄用母語對自己說話,像在抓住即將消失的自己。
訪客中心裡,陳列著一封1920年代學生寫給家人的信,只寫了一句話:「我好想回家。」短短一句,比任何厚重史料都更刺痛人心。
移民學習勇敢站立
多年來,我也曾聽過陌生的聲音對我說:「回到你的國家去。」然而,讀懂這片土地的歷史之後,我反而更清楚:誰是外來者,從來不是一個簡單的問題。
原住民族從未離開;而我們——所有後來的人——都仍在學習,如何不帶著傲慢與無知,在這片土地上站得更溫柔、更清醒。
寄宿學校的歷史提醒我:語言可以被奪走,文化可以被壓制;若我們不理解歷史,便無法理解自己在這裡的位置。
離開學校公園時,夕陽將草地染成一片金色。那一刻,我再次想起賀德博物館牆上的那句話:「理解,是療癒的開始;記住,是正義的基礎。」
我突然明白:走進歷史,不是沉溺於過去,而是為了更清晰地走向未來。作為移民的我能在這片土地上勇敢地站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