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故事／尋根念祖 追尋千年客家情
客家人口不容易精確估計，但大致而言，中國約有5000萬人，台灣約600萬人，海外約700萬人，海外以泰國與馬來西亞最多；客家僑民遍布全球，或許可以說「客家人的地方永不落日」。台灣的客家人口占總人口的19%，主要集中在苗栗、新竹與桃園，這三個縣市是台灣客家的核心地帶，其他地區如南部的屏東、美濃，以及東部的花蓮、台東，也都有相當數量的客家人。
我從哪裡來？
我出生在苗栗公館，一個以水稻農作物為主的農村。在客家地區，人人都說客家話，成長於客家村落，我親身體驗了客家人的生活方式，以及人與人之間如何互動。初中畢業後我離開苗栗到台北上高中與醫學院，雖然客家村落的生活已成過去，但從未被遺忘。我一直記得祖父對我說過的話，他說，我們的祖先是在清朝時期，從廣東嘉應州鎮平縣(民國初年改名為蕉嶺)來到台灣的。其他細節我已記不清楚，但我一直很想知道鎮平縣是什麼樣的地方，為什麼先祖要飄洋過海隻身來到台灣開山墾地。退休後，夫婿和我特別前往廣東梅州客家的核心地區探訪。
後來，我讀了一本日本靜岡大學教授高木桂藏先生日文著作；由關屋牧先生於1991年翻譯成中文的「日本人筆下的客家」。作者早稻田大學畢業後，22歲時前往香港求學，寄宿在一對年輕的中國夫妻家中。他很快發現這對夫妻與香港其他中國人非常不同，後來才知道他們是客家人。他因此對客家歷史產生濃厚的興趣，開始研究客家，並寫下這本書。這本書讓我大開眼界，開始了解客家人是誰。之後在2010年，又有兩本書出版，分別是湯錦台先生的「千年客家」，以及陳錫超先生的「客家大世界」。這兩本書對客家的歷史都有廣泛且深入的探討。因此，我將分享我身為客家人的親身經驗，以及我從閱讀中所了解的客家。
我將介紹什麼是客家、客家人從哪裡來、台灣的客家人、客家人的生活方式、客家婦女、民俗音樂與傳統客家價值觀，最後會談到現代客家生活的轉變，以及傳統客家文化在現代社會中的延續。這些內容很多，不可能每個主題都深入討論。我希望做個介紹，如果引起你的興趣，你可以再進一步探索。
誰是客家人？
中國境內的客家人主要集中在嶺南地區，廣東東北部、江西南部與福建西南交界地區是客家人口最密集的區域。梅州、汀州、惠州、贛州是主要的客家聚居地，但是四川、廣西、海南島也有很多客家人。
18世紀東南亞的錫礦與金礦開採，吸引了大量客家勞工前往印尼與馬來西亞，人數之多，使得18世紀來自蕉嶺的羅芳伯，甚至建立了蘭芳共和國，以保護客家金礦工人。19世紀，大量客家契約勞工前往西印度群島、古巴、秘魯、檀香山等地，在甘蔗園工作。他們的親屬或同鄉也陸續跟隨，以逃避中國的飢荒與衝突。
「客家」這個中文詞彙，最早出現在清代早期的18世紀。英文的Hakka似乎源自19世紀中葉來華的傳教士，例如，浸信會牧師羅伯茲在日記中寫道他的助手會說「Hakah」方言。1854年，巴塞爾傳教會的漢堡牧師與雷契勒牧師編纂了一本德文-客家語字典：「Kleines Deutsch-Hakka Wörterbuch」。如今，英文Hakka常被翻譯為「Guess People」，意指客家人是「客人」；然而，歷史告訴我們，客家人從未被當作客人對待。清代地方誌的記載裡，本地人對這些從外地來的人描述為客民，是外來者、非本地人、非原住民、是佃農。換言之，他們是外來者，而非受歡迎的客人。
不變的客家話
客家話是一種口語語言，沒有標準化的書寫系統，但它是重要的文化認同象徵，說客家話很自然地會有歸屬感與自豪感，自豪客家先祖能夠千年遷徙，披蕀斬棘開山墾地，代代相傳。先祖從中原南遷在南方山區落腳，經過數百年，中原語言融合了其他方言而逐漸發展為獨特的客家話，又因為地區不同而產生多種腔調。最常見的是梅縣腔與四縣腔，而在台灣，最常見的是四縣腔與海陸腔。
我們曾造訪廣東省蕉嶺，也就是我祖先的故鄉。令我們非常驚喜的是，經過兩百年在台灣的定居，我所繼承的客家話，與今日蕉嶺人所說的完全相同。很神奇，不是嗎？
五次大規模遷徙
客家人從哪裡來？簡短的答案是：「客家人是來自中國黃河流域中原地區的漢族。」中原地區是中華文明的發源地，客家的遷徙歷時超過1000年，主要有五次大規模遷移。最早的南遷始於西晉第四世紀，因五胡入侵中國；第二次遷徙發生在唐代的黃巢之亂(875–884年)，這是一場大規模的農民起義；第三次遷徙發生在12至13世紀，即宋朝滅亡、元朝建立、蒙古人統治中國的時期；第四次遷徙發生於17世紀，明朝滅亡、清朝興起之際，是一個戰亂頻仍、王朝更替、社會動盪與人口大量流失的時期；第五次遷徙發生於19世紀下半葉至20世紀，太平天國之亂造成中國各地長期衝突。千年遷徙的原因可歸納如下：王朝更替，戰爭，農民起義，遊牧民族入侵，土地與糧食的爭奪，17世紀海禁解除，契約勞工的外流。
台灣位於福建外海，曾於1624至1662年間被荷蘭統治38年。明末將領鄭成功率軍反清復明，來到台灣，於1662年擊敗荷蘭人，並以台灣為基地，繼續復明大業。在鄭成功統治台灣的21年間，他鼓勵中國移民來台，同時又促進農業發展。1683年鄭氏政權被清朝擊敗，台灣正式納入清朝版圖，清朝於1684年解除海禁，導致大量漢人移民台灣。1703年在台灣南部設立四個縣府，隨後移民向北擴展。苗栗 (我的家鄉) 出現梅縣客家的紀錄可追溯至1737 年。
聚族而居凝聚向心力
聚族而居是客家的傳統。伙房屋是傳統客家社會的一種集體居住形式，同一宗族的多個家庭居住在一個大型建築群中，房屋呈倒U字形排列。中央是供奉祖先牌位的祖堂，年節用來祭祖，也是平日用來宗族集會的地方。這種形式有助於維繫家庭連結、互助合作，每個核心家庭都有各自的生活空間。U字型包圍的天井叫做「禾堂」，是多功能的空間，稻子收割時用來曬穀，夏天是家族晚餐後乘涼談天的地方，記得我小時候吃過晚飯，躺在板凳上，祖母用扇子為我搧涼，等我快睡著了媽媽再把我抱到床上睡覺。家族在附近耕作稻田，分擔勞力，當人口增加時，會再增建第二排、第三排住屋，或者圍屋。
屏東佳冬的蕭家古厝，現為台灣的國家級古蹟，建築於19世紀，擁有50多個房間、五座堂屋與六個天井，是台灣規模最大、最精緻的客家古宅，象徵來自梅州的成功商人家族在台灣的繁榮。此宅在1895年抗日戰爭中扮演重要角色。
每個家族都有自己的堂號，苗栗丘家的祖屋堂號為「河南堂」，表示祖先源自中國中原的河南。祖堂有祖宗牌位，記錄著歷代祖先的姓名。門聯寫道：「河通渭水源流遠，南接瓊山世系長」，意為：河水源自遙遠的渭水，向南連接瓊山，世系綿延悠長。每個宗族都有自己的族譜，族譜是記錄宗族祖源、世系、子孫姓名、婚姻、遷徙歷史及重要事件的文獻。
土樓群宛如軍事堡壘
福建永定的土樓群是我們見到最震撼的建築，成群圓形或方形大碉堡背山而築，與大自然和諧共存，建築形式保留並延續了中原建築文化。土樓群陸續建於15至19世紀之間，土樓是大型建築，三至五層樓高，直徑30至70公尺，面積4000至1萬5000平方公尺，牆厚達1.5公尺，可容納300至800人。堅固的泥牆是用黏土、黃沙、碎石、岩石、竹子、木材與糯米漿壓縮而成，整個圓樓只有一個出入口，低層沒有窗戶，中層有窗戶，高層有洞口可以察看樓外動靜，主要功能是防禦，如同堡壘，為宗族提供軍事級的防護。
客家女性堅毅忠誠
在詹姆斯・米奇納(James Michener)的小說「夏威夷」第四章〈來自飢餓的村莊〉中，描述了一位名叫Char Nyuk Tsin的客家婦女，19世紀中後期在廣東的客家村被土匪擄走賣到檀香山，在Dr. Whipple家做女傭。她與同船來檀香山做工的廣東本地人結偶，生了五個兒子，丈夫不幸染上麻瘋病，她毫無顧忌地照顧丈夫直到他去世，又刻苦耐勞地把兒子養大成人，受最好的教育。
米奇納將她塑造成客家婦女的象徵，能擔當繁重的勞動、能忍受極端困苦、為家庭犧牲；她忠誠而堅韌，雖然沒有任何正統教育，但是她機智又有見解。她有一雙大腳，因為客家婦女不裹小腳，必須下田工作，這些都是傳統客家婦女的典型形象。客家傳統重男輕女，族譜中不記錄女兒，在我之前的世代，童養媳或將女兒送別人養是很常見的事。
客家歌謠充滿情調
客家民謠主要包括山歌、採茶戲與客家童謠，唱山歌、看採茶戲傳統上在客家庄非常盛行。山歌與採茶戲的調子相同，主要是平板、山歌仔及老山歌三種調子；不同的是山歌可以即興而編，採茶戲是有故事的，有劇情。小時候不喜歡聽山歌看採茶戲，因為平板、山歌仔、老山歌的調子差別不大，假如聽不懂歌詞、抓不住內容，那就變成非常單調無味了。童謠倒是很廣傳，小孩朗朗上口，有押韻，故事又詼諧有趣。
近代史上出現了多位客家人物，在東南亞及中國扮演了關鍵角色，包括18世紀的羅芳伯在婆羅洲建立的蘭芳共和國；太平天國運動的領袖洪秀全；中華民國國父孫中山先生；中國共產黨重要領導人鄧小平、朱德、葉劍英；以及新加坡第一任總理李光耀，還有最近的泰國總理塔信及盈拉等等。
傳統客家家庭透過堂號、族譜、祭祖與掃墓來紀念祖先，掃墓是每年慎終追遠的大事，也是家族團聚的方式。傳統上，客家人遵循儒家思想，培養仁愛(慈悲與同理心)、禮義(行為規範，正義)、誠信(誠實，守信)、孝悌(尊敬又孝順父母)；重視教育與品德修養。大家庭的觀念不僅存在於家族與親戚之間，也延伸至整個客家群體，這些都是我們在家中與學校所接受的教導。
文化延續跨越時空
現代社會的變遷以及科技的進步，導致了生活型態的改變，年輕人前往城市就業與求學，鄉下伙房只有老人留守。漸漸地，老人走了，伙房屋變空屋，大戶人家的伙房屋則變成古蹟。有政府的安全保障，因此土樓自我防禦型的居住已經不需要了，漸漸變成觀光產業。由於多種因素，客家話正逐漸消失，傳承面臨威脅。
然而，值得安慰的是某些客家傳統仍在延續，例如每年的掃墓與祭祖。台灣政府設有客家委員會致力保護客家語言與文化的傳承，另外，客家人之間仍保有跨越政治與地理界線的大家庭情感，海外客家社團也積極舉辦大會與會議，彼此聯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