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故事/華府空難周年/飛行員父 為罹難兒找真相
前言:2025年1月29日晚間8時47分,華府雷根機場附近、波多馬克河上空,一架美國航空班機與一架陸軍的黑鷹直升機空中相撞,雙雙墜入波多馬克河中,總共造成67人死亡;這是美國24年以來最慘痛的空難。撞機事件周年前夕,一位遇難飛行員的父親,這一年來懷著悲痛調查真相,故事令人感動。
有子克紹箕裘是許多為人父親者最大的驕傲,資深飛行員提姆·利雷(Tim Lilley)也是其中之一。沒想到,這份驕傲竟成為他最深沉的悲痛。
★電視上 目睹兒子墜亡
據華盛頓郵報報導,2025年1月29日晚上,當利雷在喬治亞州薩凡納(Savannah)家中看到電視新聞即時報導一架陸軍直升機在哥倫比亞特區上空與一架客機的相撞意外時,大受震撼,內心五味雜陳。出事的兩種機型—UH-60黑鷹直升機和龐巴迪CRJ-700型區間客機—他都駕駛過;相撞的兩條航線他也都飛過。他想找個能夠感同身受的人聊聊對於這起空難的看法,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同樣擔任民航機師的小兒子山姆·利雷(Sam Lilley)。
利雷撥打了兒子的手機,無人接聽。他等了一下又再拿起電話,還是沒有回應。一股莫名的恐懼突然湧上心頭…接著他瘋狂地給全家人打了一輪電話,最後終於證實了他最害怕的噩夢。山姆是那架墜毀客機的副駕駛;他剛剛在電視上目睹了自己兒子的死亡。
利雷從小就對飛機著迷。當他的玩伴忙著追逐崇拜偶像的時候,他則是在臥室牆壁上貼滿了飛機的照片海報。他19歲就投效陸軍,接受一年直升機駕駛訓練後,在1987年如願成為UH-60黑鷹直升機(Black Hawk)飛行員。
利雷在陸軍服役20年,執行過多次作戰任務,也擔任過保修官、查核飛行員以及考核教官。期間他還先後取得安伯瑞德航空大學(Embry-Riddle Aeronautical University)航空學士和佛羅里達理工學院(Florida Institute of Technology)管理碩士學位。
★哀痛欲絕 化悲傷為動力
2006年退役之後,利雷曾先後在醫療救護後送公司和區域航空公司擔任飛行員,目前是龐巴迪飛機公司轉投資的私人商務客機服務及租賃公司Flexjet的指揮職飛行員(Pilot-in-command),同時也是航空政策及飛安專家和演講人。CRJ-700是他最熟悉的噴射機型。
28歲的山姆·利雷自幼承襲了父親對於飛行的熱愛,2019年從喬治亞南方大學(Georgia Southern University)畢業以後,在民間航空學校自費學習飛行,取得執照,並且如願進入美國航空旗下子公司PSA Airlines擔任CRJ-700型區間客機副駕駛。
事故發生前,山姆·利雷已被公司列入2025年內晉升機長名單,並且已和相戀多年女友訂婚,預備當年秋天步入禮堂。
「山姆成為一名飛行員時讓我無比驕傲,如今卻心痛欲絕,每天晚上哭著上床卻無法入眠。」利雷承認,意外發生後的一段時間,他整天除了傷心難過以外,什麼事也辦不了。
但是這段時間並未持續太久,他多年的專業訓練促使他將悲傷化為動力。在情感上,利雷是一名還在哀悼中的父親;在理智上,他是一名經驗豐富的航空安全專家。他開始著手為這起意外所有67名罹難者的家屬尋找答案,致力追究相關責任。這場不幸事件是20多年來美國國內最嚴重的空難。
「儘管起先我情緒還是會波動,但我從一開始就努力進行批判性思考,試圖解決問題,」利雷說,「我仍然非常想念山姆,這種思念永遠無法彌補。但是,大多數航空法規都是用鮮血寫成的。這意味著,為了讓我們找到更好的方法,必須有人為此付出生命代價。這或許將成為山姆留給我們遺緒的一部分。」
★不停追問 欲防悲劇重演
墜機事件發生後,利雷在社群媒體上發表了大量貼文,談到善良的山姆如何為慈善機構募款、也敘述深情的山姆是如何深愛他打算共度一生的女友莉迪亞·柯爾斯(Lydia Coles);另外他也討論夜視鏡遇上城市燈光,可能影響視線,導致直升機組員無法看到客機。他不停地呼籲、調查和追問,試圖找出他認為能夠防止悲劇重演的答案,包括軍方對於軍機在客運航班附近行動時更嚴格的規範,以及一套設備、人員齊全的空中交通管制系統。
這位退役陸軍首席准尉(Chief Warrant Officer)對於陸軍缺乏責任感尤其感到憤怒。利雷表示,從一開始就很明顯,直升機組員犯了一個「嚴重錯誤」,他們很可能是把遠處的一架民航機誤認為是被告知要避開的班機。他想知道,為何陸軍領導階層和聯邦航空管理局允許直升機組員如此靠近另一架飛機,而依然只依靠目視判斷來保持距離。
後來,國家運輸安全委員會(NTSB)的初步報告指出,發生事故的直升機機員當時可能配戴著夜視鏡,飛行高度過高,機上高度計的讀數可能有誤差。報告還發現,組員並未透過衛星系統廣播位置信息,並可能因此錯過航管塔台的關鍵信息。
這段時間,利雷分析了空中交通狀況,還親手繪製了雷根國家機場的空中交通圖,並且收聽退役黑鷹直升機飛行員的播客評論,甚至私下聯繫多位軍方高層和昔日袍澤。在一次航空安全會議上,他拿出捲尺,實際展示在擁擠的雷根機場空域,陸軍直升機和民航機的間隔距離往往只有58呎(大約17.6公尺)。他痛斥為「不可接受」和「荒謬」。
為了追求答案,他親自旁觀了山姆的驗屍,全家人只有他有勇氣承受那份痛苦。他更想親自檢查機艙通話紀錄器(Cockpit Voice Recorder)的錄音,而不是多處遭塗黑的NTSB譯本中,尋找山姆的最後遺言。
「我知道我爸很聰明,我知道他知識很淵博,但令我驚訝的是,在悲痛欲絕、我們所有人經歷過的最可怕時刻,他竟然還能如此冷靜地思考,譬如『這件事本該發生,那件事本該發生,這不應該發生』,」山姆已結婚的姊姊蒂芙尼·吉布森(Tiffany Gibson)說道,「我為父親感到非常、非常驕傲。」
同時,利雷還對其他的罹難者家屬伸出雙臂,包括三名殉職黑鷹直升機組員的親人。
撞機悲劇發生近兩個月後、3月的某一天,利雷給失事黑鷹直升機機工長的父親留了一則簡訊。「蓋瑞,我的名字是提姆·利雷,我兒子是5342航班的副駕駛。我想讓你知道,我們與你同感悲痛。等你準備好了,也許我們可以聚在一起好好哭一場。」他一直到5月才收到對方回覆。
蓋瑞(Gary O'Hara)的兒子萊恩·奧哈拉上士(Staff Sgt. Gary O'Hara)不是直升飛行員,但他的父親覺得,在大眾眼中,整個直升機組員都被孤立,站在PSA班機罹難者家屬的對立面。
★聯絡殉職軍屬 消除隔閡
可是當奧哈拉夫婦終於與利雷和他的妻子雪莉(Sheri Lilley)在喬治亞州瑞奇蒙山(Richmond Hill)的一家餐廳見面時,他們意識到,這種隔閡和對立已經煙消雲散了。「除了同樣經歷這一切的父母,真的沒有人能真正理解我們所經歷的一切,」奧哈拉說。他們驚訝的發現,山姆和萊恩都是28歲的大男孩,兩家人居住地點相距不到20哩,他們不禁覺得,在另一個平行世界裡,兩個男生也許會結為朋友。
利雷主動聯絡三位殉職軍人的家屬,他想讓他們知道,他並沒有把造成山姆死亡的責任怪罪在他們身上。他指責陸軍領導階層允許組員在如此擁擠的空域進行訓練,卻沒有盡一切可能確保他們降低碰撞風險。利雷告訴奧哈拉,1990年代他也飛過那些航線,他們絕不會依賴目視間隔、只憑飛行員自己的目視和判斷來避開其他飛機。
「我們當時明明知道這樣做不對,」他說,「但是戰爭結束後,這些經驗的傳承也斷了,沒有人把『要求視覺間隔是一件危險的事情』這種觀念傳承下去。」
起初,軍方和政府高層對於這起事故的反應,令利雷、奧哈拉和其他家屬感到興奮鼓舞。運輸部長達菲(Sean P. Duffy)立即下令限制直升機在雷根機場周圍的直升機活動,並承諾改進機場塔台航管設備和人員不足的問題。利雷夫婦拜會了國會議員,並應邀旁聽他們選區的議員在眾院公開發言,山姆被稱讚是「一位充滿魅力、才華橫溢的年輕人,他熱愛他的未婚妻、飛行、家人和上帝。」
但隨著利雷的問題愈來愈尖銳,在他發給軍方的電子郵件中甚至出現「領導不力」之類的措辭,陸軍的態度便急轉直下,開始「已讀不回」,置之不理。直到包括利雷一家在內的168名家屬和親友公開發表聯名信,指責陸軍「在整件磨難的過程中始終拒絕承擔責任,甚至拒絕承認家屬的存在」,陸軍部長德里斯科爾(Dan Driscoll)才同意與他們會面。
德里斯科爾在6月的一次聽證會上表示,陸軍「正在盡一切努力從此次事件中吸取教訓,以確保此類事件不再發生」,但需要等法律和調查程序「走完」。
陸軍部長的官式回答並不能讓利雷滿意,他仍然執著於賦予自己的使命,未曾止歇。
利雷本來對於山姆身上的六片紋身,相當不以為然。如今,老利雷的二頭肌上新刺著一架CRJ-700客機的圖案,後方是一條黑色緞帶,旁邊還有航班號碼PSA 5342;這是所有罹難者家屬共同的圖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