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鎮傳真／亞特蘭大的巨型浮雕與南風 吹不散傷痕
這次是女兒發出的邀請。她的夫家在喬治亞州，親家公在婚禮前中風，不能遠到加州出席，而我一直沒有機會去見他。趁著感恩節假期，女兒說什麼都要我飛一趟，既見親家，也一家團聚。這份暖意比行李還重。
被歷史與現代夾擊之城
我對亞特蘭大的印象原本模糊，直到一下機場才知道——這裡居然是全美最繁忙的航空樞紐。從南北戰爭到民權運動，這座城市的每一寸空氣都飄著故事。黑人文化濃厚，Southern soul food南方靈魂食物的香味在餐廳門口瀰漫。Jimmy Carter吉米‧卡特故居、Coca Cola可口可樂的誕生地、Chick-fil-A的起家店、Home Depot 的總部、Delta航空與CNN的據點……，亞特蘭大像一本打開就停不下來的百科書。再加上《飄》Gone with the Wind 原著Margret Mitchell 故居在此，以及令人毛骨悚然的電影 Deliverance《激流四勇士》與美劇 The Walking dead《行屍走肉》也都和這片土地相關。這城市始終在歷史與流行文化之間跳舞。
但女兒堅持，我必看的一個地方，不是城市，而是一座巨石山——Stone Mountain。
清晨，我們往郊外開去。車窗外的霧像溫柔的白紗，一層層往前推開。石山(Stone Mountain)的巨岩輪廓漸漸浮現，像一位沉睡千年的老人靜靜躺著。山並不是那種高聳入雲的氣勢，而是厚實、巨大的存在感。它是世界最大的裸露花崗岩圓頂山，形成於1億5000萬年前。光聽起源就足以讓人心底發涼——原來大地的時間，是這麼漫長又沉默。我們選擇搭纜車上山。纜車緩緩升起時，眼前的石壁像被拉近的畫布，細紋清晰得像掌心。風從側面吹過來，有湖水的味道，也有一種說不出的古老感。
在纜車接近半山時，我看見了那著名的雕刻——三位南方邦聯領導人騎著馬，浮雕般嵌在巨石上，人物高達27公尺，比拉什莫爾(Rushmore)的18公尺高的四位總統雕像還大，陽光照射下像是從岩壁裡走出來。
女兒笑說：「媽咪，你看，打輸的那一邊也在山上有雕像耶。」 她的語氣輕鬆，但我卻默默地被震撼撩動。
Stone Mountain最具知名度也最具爭議的，就是山壁上巨大的邦聯(Confederacy)雕刻，三位南方邦聯領導人為：羅伯特·E·李(Robert E. Lee)、「石牆」傑克森(Stonewall Jackson)、傑佛遜·戴維斯(Jefferson Davis)。這裡有崇敬，也有爭議；有記憶，也有傷痕。但石頭不會辯解，它只承受。這一切忽然讓人有些心酸。
石山背後的歷史與爭議
山頂意外廣闊，像一片裸露的石原。遠方的湖面在晨光中閃成銀白色，像一面溫柔的鏡子。風從四面八方吹來，把一路上累積的情緒全都吹散。遠遠望去可以看見曾經被林肯總統移為平地的亞特蘭大。那一刻，我只是站著，看著天空、看著遠方、聽著風。覺得自己像被大自然重新整理了一遍。
Stone Mountain不只是自然地景，它背後牽連著漫長而複雜的歷史：南方邦聯的紀念、三K黨的重生地、政治與文化的爭議、以及一代代美國人如何看待自身歷史的對話。如今的Stone Mountain Park已轉型成親子樂園，有登山步道、露營地、湖上活動與夜間煙火。雖然爭議未停，但遊人依舊，山仍靜靜矗立。
雕刻家留下的愛與恨
兩座山，一位雕刻家——Gutzon Borglum的故事。在美國雕刻史上，有一個名字繞不開：格森．博格倫 (Gutzon Borglum) ，他是拉什莫爾山(Mount Rushmore)的靈魂人物，也是石山雕刻早期的第一位藝術總監。
他原本想在這裡創造更龐大、更震撼的雕刻，原先的計畫是千軍萬馬在這塊大石頭上奔跑，而不是只有三名聯邦領䄂及三匹座騎，而萬馬奔騰的設計卻與委員會鬧得不歡而散。1925年，博格倫暴怒離職，甚至帶走了部分設計稿。官方下令把他未完成的雕刻炸掉，抹去他在石山上的痕跡。石山成了他人生的「失敗之山」。
多年後，他在另一座山——拉什莫爾Mt. Rushmore ——14年的風霜雨雪，完成了自己的傳奇。他再也不想提起那座巨大的花崗岩山峰。
雖然Stone Mountain曾是邦聯象徵，但今天的 Stone Mountain Park已經轉型為家庭休閒公園，包含：纜車、登山步道、湖泊遊船、 露營地、 燈光秀與煙火(先前燈光秀還會投射雕像，但近年已改變方向以降低政治爭議)
轉公園 保留還是移除？
在2015年後，美國開始廣泛討論邦聯紀念物是否適合出現在公共空間： 有人認為雕刻是 歷史文物，不該破壞；有人認為雕刻象徵南方邦聯與白人至上主義，對黑人族群是傷害； 也有人主張加入更多關於民權運動與黑人歷史的展示，讓整體變得更平衡。因此，石山一直是美國關於歷史記憶與文化身份辯論的象徵性場域。一座山，同時承載自然壯麗與複雜歷史。
離開Stone Mountain 時，陽光落在石壁上，像一束柔柔的祝福。這座山像一本厚重的舊書，有些頁面令人讚嘆，有些令人心痛，但每頁都屬於歷史。
成者為王，敗者為寇——我帶著這句老話，踏出了旅程。亞特蘭大的石頭與風，人們用不同方式記錄過去，而大自然，則用沉默記錄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