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故事/芥花香 百般黃紫鬥芳菲
每逢4月,總會想起白居易的詩句:「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詩人於西元817年遊歷廬山大林寺,時值農曆4月(約今陽曆5月),山下百花凋殘,春意將盡,本為之悵惘,卻意外在山中古寺邂逅桃花盛放,驚喜如撞見遁入幽谷的春天,欣悅之情溢於筆端:「長恨春歸無覓處,不知轉入此中來。」
我所住的加州東灣,靠近內陸,既無高山,亦無古寺。最高的魔鬼山(Mt. Diablo),海拔不及4000呎,較廬山尚矮千餘呎,山上山下溫差不若廬山懸殊。然其山勢綿延200餘哩,早已成為東灣舉目可見的地標。我家門前的坡地即隸屬其主導嶺之一,少有林木,多為雜草,常年枯黃。當地人稱之「金山」,華人戲稱「黃山」。然而一入春,野花點亮荒原,登時化作「春山處處行應好,一月看花到幾峰」的最佳寫照。
此花非庭園中之桃李杏,而是山坡野生之芥花。芥菜為地球上最古老的野生植物之一,而加州的芥菜,多由歐洲早期傳教士引入。他們行經之處播下芥菜種,來年便可循著金黃花徑找到舊日足跡。年深日久,花徑蔓延成花堤、花田,終成花海。諷刺的是,芥花燦爛於人間,福音的種子卻未必在人心生根發芽。
芥花醉人 憶母親甜酒釀
每逢初春2、3月,芥花如約甦醒,以點點燈火串連成黃金河流,蜿蜒於坡間徑旁。花枝半人高,柔細搖曳,常引得紅翼黑鳥(Red Winged Blackbird)穿梭棲息其中,或引頸啼唱,或振翅傳香。芥花香不若玫瑰濃郁,亦不似桂花清幽,而是帶著一絲淡淡的醉人酒氣,芳香撲鼻。這香氣總令我想起母親自釀的甜酒釀──那股醺然香甜,是對舊時光最溫柔的懷想。
貪戀這片鵝黃與它的氣息,我常翻過一座又一座山頭追尋。聽聞魔鬼山州立公園中遍生加州罌粟花,遂將腳步移往彼方。本以為花勢如芥花般漫山遍野,實則不然。公園占地兩萬餘英畝,海拔落差逾3000呎,氣候變化劇烈,風速雨量各異,致使植物分布錯落有致。
山路蜿蜒險峻,九拐十八彎,且無護欄。起初仍見低坡芥花,疏落若黃補丁。或許芥花不耐高寒,亦或傳教士當年止步山腳,未敢攀越這座名帶「魔」字的山嶺。升至千呎後,林木漸密,岩坡間始見罌粟蹤影,時常被雜草掩映,不若路旁紫花醒目。海拔愈高,黃紫對峙之勢益形鮮明。
這紫意來自毛野豌豆(Hairy Vetch)與小果羽扇豆(Chick Lupine)。毛野豌豆纖藤披捲,附物而生,一串串紫中泛白的花如吊鐘垂懸,密鋪坡地,如紫錦閃耀,背襯大片橘黃罌粟,彷彿田間少女驀然化作紫袍金帶的貴婦。
紫塔花 舞於幽谷無人處
小果羽扇豆則自立不倚,蝶形花層疊環生,花序高聳如塔,藍紫與白交織,雍容端莊,儼然大家閨秀,溫婉中蘊含風骨。車行其間,兩旁花序如半掩百葉窗,引人窺探一室芳心。這條「紫塔陣」隨山道蜿蜒展開,卻在一處幽涼山溝旁,遭逢對手:Purple Chinese House。
此花紫白相間,層層疊生,狀如寶塔。美國人因其貌似東方樓閣,稱之為Chinese Houses。其名雖涉「中國」,實乃19世紀美國移民對東方建築的想像。它原產加州,乃本土植物,與中國文化實無瓜葛。花冠漏斗形,外圍環繞寬圓萼片,姿態端整,恍如戲曲中精雕細作的頭冠,繁複而不浮誇,華麗而自持。今譯「笠帽花」,然此名既難傳形,亦易生誤會;我以為「紫塔花」更為貼切。
乍看此花極易與小果羽扇豆混淆,兩者皆為塔形,但一粉紫圓潤,一藍紫修長,風韻各異。於我觀之,「紫塔花」更似紫裙白衣的芭蕾伶娜,不求掌聲,無需舞台,自顧自舞於幽谷無人處,餘韻悠長,令人流連不忍離去。
高至海拔兩千呎,罌粟漸盛。尤以兩處最為壯觀:一為農場平地,一為野貓營地緩坡。罌粟喜陽,陰時收束如傘,藏身其中的小紫花得以露臉;陽時盛放如盞,萬千金杯齊舉,如歡宴開場,令人心曠神怡。
再上層巒,日照雖足,然山高谷深,天冷風急,毛野豌豆與小果羽扇豆漸疏,罌粟亦稀瘦。但黃紫之爭未息。線葉金灌木(Narrow-leaf Goldenbush)渾身金黃,若盆盆篝火照亮岩壁;銀羽扇豆(Silver Lupine)則盛裝登場,藍紫紅白交織,繁複繽紛。葉面絨毛閃爍銀光,遠望如銀妝素裹,故得其名。
在3000餘呎的髮夾彎旁,有一條通往頂峰的窄徑,坡陡沙滑,舉步維艱。三年前的4月,我一時心癢難耐攀登至此,滿目火樹銀花,正自陶醉,忽地風起雲湧,美景瞬息幻滅,一步踏空,險些滾落谷底,自此不敢貪戀高處芳華。
轉過魔鬼山,續向鄰城覓花。竟在一處未納入州立公園的隱谷小徑,驚見滿山黃羽扇豆,層層疊疊,如萬軍列陣,旌旗翻飛,鋪天蓋地而來,蔚為壯觀,幾與御駕親征相埒。我之驚喜,不下於白居易撞見山寺桃花,幾疑闖入桃花源。翌春再訪,卻只見黃草遍山,了無花蹤,彷彿春夢乍醒,不禁頓生「人面不知何處去」之惘然。野花雖性堅韌,然其開與不開,繫於冬雨、日照、土壤、氣溫與風速,年年不盡相同。今春重探,竟是紫意漫山,昔日黃甲銷聲匿跡,只餘紫軍留守山頭,令人驚疑:野花無心爭春,何以自主輪番登場?
此丘不高不大,草木稀疏,僅兩口人工小水池,坡上卻遍布小果羽扇豆,與魔鬼山上密集叢生不同,此地朵朵獨立,恰似根根紫燭,燃燒自身,照亮山谷。近看歷歷可數,遠觀則紫霧氤氳,詩意盈盈。
西坡面向村落,霞光萬道,正因羽扇豆之盛。少數罌粟、黃羽扇豆與溪羽扇豆(Arroyo Lupine)錯落其中。溪羽嬌小,較小果羽扇豆矮一截,卻好高地。雖名「溪羽」,實不局限於溪畔,亦能扎根於乾旱貧瘠的山坡地。烈日之下,一串串白紫小花燈懸於坡頂,無聲無語,卻自信自在,恍如行吟詩人,輕柔而堅定,將風沙塵土,一一化作詩行。
金燦罌粟 如陽光之君王
罌粟雖稀,卻如陽光之君王,所至之處金光燦爛。黃羽扇豆成帶展開,宛如侍立嬪妃,裙袂生姿,搖曳多情。
這些野花不爭不搶,依自然節奏悄然綻放於春日舞台,各展芳華,互敬互讓。細思人生,何嘗不應如是?不因他人而迷失自我,不爭先,不攀比,只需忠於本色,在自己的天地中,自在盛開,一如這些春天不語的花朵。
不必詩人再問春歸何處。來年,福音使者──那片芥花,自會攜春而回。這百般黃紫競放的4月天,正是人間最美的風景。不思量,自難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