娛樂／美歐視效公司破產潮…連龍頭MPC也倒了
好萊塢視覺特效行業正面臨一場嚴峻風暴，龍頭視覺特效公司MPC的母公司特藝集團（Technicolor Group）因嚴重財務危機，早前宣布進入破產保護並關閉旗下四家視覺特效公司，包括專攻電影視覺特效的MPC、以廣告特效為主的The Mill、主營動畫製作的Mikros Animation，以及為遊戲提供藝術設計的Technicolor Games。
全球數千員工一夕失業
其中，MPC的關閉對電影行業影響最為嚴重，它是好萊塢影視巨頭的重要合作夥伴，作為頂尖視覺特效公司，MPC曾參與「哈利波特」（Harry Potter）系列、「007：空降危機」（Skyfall，又譯「007：大破天幕殺機」）、「玩命關頭6」（Fast & Furious 6，又譯「速度與激情6」）等知名電影的視覺特效製作，去年的「獅子王：木法沙」（Mufasa: The Lion King，又譯「獅子王：木法沙傳奇」）、今年上映的「白雪公主」（Snow White）也都出自MPC之手。沒人料到這家在特效領域「中流砥柱」的公司會走到這一步。
根據社群媒體上的聲音，MPC等公司的大多數員工在收到通知前對財務危機毫不知情，直到最近，他們還在為迪士尼真人版電影「星際寶貝：史迪奇」（Lilo & Stitch）及派拉蒙的「不可能的任務：最終清算」（Mission: Impossible – The Final Reckoning，「碟中諜8：最終清算」）工作。這波關閉事件將導致數千名來自全球的視覺特效藝術家突然失業。
事實上，受「倒閉潮」影響的大公司不只這幾家。近年來，受企業併購、現金流問題與2023年好萊塢編劇罷工等因素影響，許多知名視覺特效公司早已關門大吉，其中不乏手握知名影視IP的公司。就在特藝集團公布財務問題之前，加拿大視覺特效工作室「On Animation」也宣布關閉，該公司曾製作「小王子」（The Little Prince）等動畫電影；2024年7月，參與影集「愛x死x機器人」（Love, Death & Robots）特效製作的英國公司「Axis Studios」也宣布破產。正如特藝集團執行長卡洛琳帕洛特（Caroline Parot）在給員工的信中所說，整個行業正面臨「非常艱難的時刻」。
華裔視覺特效藝術家黃絢（Xuan Huang）在美國生活多年，她近期在社群上針對「特效巨頭Technicolor瀕臨全面崩潰」的貼文發表看法。她認為，這波倒閉潮早在幾年前就已有徵兆。用她的話說，業界許多小型工作室早已「寸草不生」，只是這次事件發生在大公司，才引起廣泛關注。黃絢曾任職於美國知名視覺特效公司「FuseFX」，參與「美國恐怖故事」（American Horror Story）等美劇的特效製作。她認為FuseFX屬於中型企業，福利完善，能為藝術家提供相對穩定的環境。然而，2023年FuseFX集團在一連串併購後改名，並將原FuseFX業務併入加拿大姐妹公司FOLKS VFX，導致原公司不復存在，黃絢也因此失業。
產業最下游悲歌 「說破產就破產」
黃絢認為，視覺特效公司「倒閉潮」的導火線是2023年5月開始的好萊塢編劇大罷工。當年美國編劇工會（WGA）因薪資與人工智慧等問題，與美國電影電視製片人聯盟（AMPTP）談判破裂，隨後宣布罷工。這場大規模罷工持續至9月底才結束。對上游的編劇而言，罷工或許只是幾個月「休息」，但對下游視覺特效工作者來說，影響卻是災難性的。
黃絢解釋：「電影一旦停擺，不是說重新開工就能立刻接上。原定的演員、場地可能都不在，得從頭開始。上游一停，下游工作全受影響。」編劇罷工導致影視項目減少、工期延長，下游視覺特效公司的收入與效率因此大受影響，甚至影響持續一兩年，許多公司因收入銳減而關閉。
另一層影響來自視覺特效公司的母公司，在經濟下行時期，若母公司遭遇現金流危機或管理變動，旗下視覺特效公司的經營首當其衝。如特藝集團與黃絢曾就職的FuseFX，皆因財務危機或併購計畫關閉多家子公司，黃絢表示：「上游公司有時說破產就破產，錢收不回來，下游小公司的資金鏈說斷就斷。」且往往毫無預警，基層員工毫不知情。
此外，國際化分工導致的人力資源轉移，也使歐美本土視覺特效公司業務量銳減，甚至倒閉。2023年憑HBO影集「最後生還者」（The Last Of Us）獲得艾美獎「最佳片頭設計獎」（Outstanding Main Title Design）的華裔設計師史敏（Shi Min）對行業現況頗有了解。她指出，部分歐美視覺特效公司倒閉的原因之一是遠距工作模式的普及。疫情後，許多公司發現遠距工作可行，甚至可在海外聘用人才，於是開始將業務外包至工資較低的國家以降低成本。史敏的觀察符合事實，例如剛關閉的MPC在加拿大、印度等地設有分支，許多視覺特效公司在擴張時也優先選擇這些地區。業務被新興國家吸引走後，歐美老牌公司的業務量逐漸減少，甚至最終倒閉。
面對這些現實問題，業界擔心的AI對視覺特效行業的衝擊反而顯得微不足道。好萊塢動畫特效資深從業者、影音創作者己千坊（Ji Qianfang）曾在節目中談及AI的影響。他提到，目前AI生成的電影與圖片仍存在邏輯錯誤與不穩定問題，無法直接應用於影視行業的高標準需求。從他的經驗來看，短期內AI特效難以達到實用標準。
因此，對視覺特效藝術家而言，最大的挑戰並非新科技，而是資本與行業分工等更現實的問題。
「哈利波特」打開知名度
「業界巨頭」MPC關閉消息讓許多對視覺特效懷有熱情的藝術家感到痛心，根據英國影視網站「每日銀幕」（Screen Daily）報導，一位特效公司老闆用「目瞪口呆」形容聽到MPC關閉後的心情，因他的職業成長全仰賴這家公司。業界皆知，作為歷史悠久的視覺特效公司，MPC多年來是眾多大導演的首選合作對象，經手無數歐美電影特效，培養大量優秀視覺特效藝術家、推動行業發展。其關閉對行業的打擊可謂致命。
MPC（全名The Moving Picture Company）於1970年在英國倫敦成立，最初僅是一個數十人的小工作室，專注廣告特效製作。當時，好萊塢大導喬治盧卡斯（George Lucas）為「星際大戰」（Star Wars，又譯「星球大戰」）創立的「光影魔幻工業」（Industrial Light & Magic）尚未成立，全球首部使用數位影像處理的主流電影「鑽石宮」（Westworld，又譯「西部世界」）也要到1973年才問世，MPC可謂視覺特效領域的早期開拓者。
儘管成立較早，MPC真正聲名大噪要到1990年代電影特效普及時，甚至到21世紀才有代表作問世。最讓MPC名聲大噪的便是家喻戶曉的「哈利波特」系列。「哈迷」或許記得，2002年「哈利波特：消失的密室」（Harry Potter and the Chamber of Secrets，又譯「哈利·波特與密室」）中，哈利與榮恩為趕往霍格華茲開學，駕駛一輛老福特汽車在天際狂奔，最終撞上「渾拚柳」（Whomping willow，又譯「打人柳」）的經典場面。這段令人驚豔的特效由MPC打造，當時60多位藝術家耗費近一年完成。透過精雕細琢，MPC將小說中的奇幻世界栩栩如生地呈現，也為公司奠定行業地位。
憑藉「哈利波特」系列的精美視效，MPC一躍成為業界領袖，受到眾多導演青睞。此後20多年，他們為無數知名大片製作視覺特效，包括「少年Pi的奇幻漂流」（Life of Pi）、「X戰警：未來昔日」（X-Men: Days of Future Past，又譯「X戰警：逆轉未來」）、「普羅米修斯」（Prometheus）、「星際異攻隊」（Guardians of the Galaxy，又譯「銀河護衛隊」）、「絕地救援」（The Martian，又譯「火星救援」）等。這些作品讓MPC屢獲奧斯卡等國際大獎肯定。在這些畫面的感召下，公司規模擴大，愈來愈多視覺特效藝術家加入，他們在幕後為觀眾描繪星辰大海、宇宙奇觀與奇幻生物，創造大銀幕上的奇蹟。
娛樂本質改變 幕後功臣走向沒落
在這短短20幾年的「黃金時期」，MPC大量招聘視覺特效藝術家，成為好萊塢與迪士尼最青睞的供應商之一，然而，這家從「小而美」起家的技術型公司，命運在與國際大集團接軌後急轉直下。2000年，法國電子製造商湯姆遜集團（Thomson Group）收購美國公司Technicolor（特藝公司），計畫進軍電影娛樂業。2004年，湯姆遜集團收購當時發展良好的MPC。2010年，集團更名為特藝集團（Technicolor Group）。2014年起，特藝集團展開一連串眼花撩亂的併購，將Mikros Animation、The Mill等知名特效公司納入旗下，並進行業務重組、分拆上市等操作。
然而，特藝集團未料到2020年後全球影視行業遇冷，其後又經歷破產重組與兩次融資。2023年好萊塢編劇罷工更讓投資人對影視業失去信心，資金支持銳減，最終引發特藝集團的財務危機。如今，許多人對特藝集團管理層表示憤怒，認為其混亂操作導致多家優秀特效公司關閉，讓大批重要人才突然失業，未來難測。這些失業藝術家手中仍有大量未完成影視項目，這些作品何時上映，也成為未知數。
但客觀來說，不能將視覺特效公司倒閉潮的問題完全全歸咎於大集團的操作失誤。如今，社群媒體分散人們的注意力，娛樂產業正面臨前所未有的變革，電影這個主導20世紀娛樂的巨頭正悄然解體。觀眾的觀影興趣減退，觀影習慣從大銀幕轉向小螢幕，視覺特效在新一代觀眾心中已失去奇觀魅力，恐怕才是視效巨頭沒落的深層原因。視覺特效本就是「燒錢」產業，需大量人力與先進設備支持，並高度依賴現金流，因此在電影業遇考驗與經濟低迷時首當其衝。
（取材自中國新聞周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