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悅讀/中年之愛 回味「廊橋遺夢」經典片段

梅莉史翠普(右)和克林伊斯威特在電影版「廊橋遺夢」中,演技精湛。(Warner Brothers/Getty Images)
梅莉史翠普(右)和克林伊斯威特在電影版「廊橋遺夢」中,演技精湛。(Warner Brothers/Getty Images)

「無論走到哪裡,都應該記住,過去都是假的,回憶是一條沒有盡頭的路,一切以往的春天都不復存在,就連那最堅韌而又狂亂的愛情歸根結柢也不過是一種轉瞬即逝。」

★到中年 參透了人生

這是拉美作家賈西亞.馬奎斯在他的著作《百年孤寂》中說的一段話,透出他的傷感主題。其實不止馬奎斯,很多作家到了中年,都參透了這個人生,於是他們或追憶、或悲觀,甚至自殺,都不足為奇。而文學之探究人性的一面,又讓他們不忍就此放棄,即使卑微地發出一點動靜,也是值得的。比如日本作家渡邊淳一在《失樂園》裡發出的聲音:「大家包括家人配偶兒女同事……都看出他們,只有他們自己蒙在鼓裡,最後以自殺告終,害了自己。」這聲音雖然微弱,其實和馬奎斯遙相呼應。那就是:人生苦短,如果中年時候爆發了愛情,很有可能是個悲劇。

但也有人還是不信邪,美國人天性樂觀積極,從來沒有歷史的沉重負擔。美國作家們的作品,都像忘了自己的年齡似的,他們的讀者年齡層往往很寬。讀美國小說往往有種「仍然年輕」的強行灌輸,但是你也不得不承認,這種感覺很好。

這本《廊橋遺夢》(The Bridges of Madison County,或譯《麥迪遜之橋》)也是如此,作者羅伯特沃勒(Robert James Waller, 1939-2017),偏偏就是要懷揣逆反心理,擺出一副和馬奎斯、渡邊淳一對著幹的架勢,硬是要給中年愛情找出美好藉口,並成為無懈可擊。

這本書剛在中國出版時很不起眼,薄薄的小冊子,不是標準書的規格尺寸,而且封面那座橋的照片也很小,紅色的,在黃色背景下甚至有些寒磣,印刷品質粗糙。不明白為啥轟動到中國來了,加之當時年輕,看完也完全沒有被書中描寫的愛情吸引和感動。後來看了梅姨和克林伊斯威特的電影,感覺不一樣了,兩人精湛的演技,已經超越了小說本身。

如果不是電影,這本書或許引不出任何波瀾。之所以在中國火起來,是因為趕上了一個好時機。當時正值九十年代初期到中期,正是下海潮風起雲湧的時候,很多人從國企走進外企,從固囿的藩籬走進充滿誘惑的商海。這裡面除了金錢的誘惑,不乏情感的誘惑和自我解放,所以當時有很多地下情、婚外情也就悄然而生。人們在道德底線和自我釋放中掙扎徘徊,突然出現的《廊橋遺夢》似乎給出一些理由去放飛自我,於是共鳴的程度甚至大於在美國的讀者。

說來慚愧,直到最近,才「正式」地讀了英文原版小說。也許是因為年齡的緣故,這次被深深吸引住了。從而又加深了自己的理論:那就是深信有些書,必須到了某個特定年齡才看得懂。

小說表面寫的是中年人的愛情,並且寫得非常深入、酣暢淋漓,靈與肉的層層遞進非常用心,但是字裡行間,看到作者其實已經跨越了愛情的主題,他是在用這個通俗易懂的故事和情節,表達出自己對生活的領悟。你會發現男女主角正在纏綿的時候,會突然「中斷」,男主角開始說起別的毫不相干事情,讓讀者感到有些突兀,但這才是作者自己的心聲,他要藉著男主角之口告訴我們:每個人都是孤獨的,這就是宿命。

在男主角的詩歌裡,他是一支箭(Before I became a man, I was an arrow— long time ago.),而他要告訴我們的就是自己的迷茫:「在一個越來越冷酷無情的世界裡,我們都傷痕累累,於是我們像甲殼蟲一樣武裝起來,不再敏感。激情遠離,開始了沉悶的生活。這是什麼時候開始的呢?我不曉得。」這種迷茫,無論你多大年紀都不會消失。因此本質上,愛情和年齡無關;而人的迷失更和年齡無關。

從文學的角度分析這本小說的魅力,可簡而概之為三層遞進,讓感情的洪波一浪高過一浪,乃至最後無法阻擋地淹沒了人物和讀者。而作者卻一直用一根無形的線「拽」著人物和讀者,讓我們一起屈服的,不是道德,而是人性中最柔軟的愛。

羅伯特讓法蘭西斯卡感受到自己又成為了女人。(Warner Brothers/Ge...
羅伯特讓法蘭西斯卡感受到自己又成為了女人。(Warner Brothers/Getty Images)

★第一層 赤腳和點菸

兩人的初見是不經意的,甚至毫無詩意可言。可是請注意這個細節:當時法蘭西斯卡「赤著腳,穿著牛仔褲和一件褪了色的藍工作服,袖子高高捲起,衣擺放在褲子外面,長髮用一隻玳瑁梳子別起,那梳子還是她離開故國時父親給她的。卡車駛進了巷子在繞屋的鐵絲柵欄門前不遠處停下。」一個從大城市來的攝影記者迷路在愛荷華州的鄉村路上,看到一個獨自在家的主婦。這時候女主角赤著腳,這就是美國文學好玩的地方,作者往往把一些情欲的小細節,放在一枝馬尾巴草上撩撥你。

在大學期間曾學過一門課叫「歐美文學」,因為太難,選修的只有五、六個學生。老師是一個60多歲的美國老太太,她不苟言笑,也從不和學生調侃,大家覺得必定是個無法通融的老太太,沒人敢選她的課。我那時候自負,喜歡挑戰自己,於是就去了。記得有一次她講到如何在文學中表現情欲,老師舉了幾個例子,其中一個就是描寫插頭和插座的關係,說的時候還用兩手筆劃:一隻手籠成個圈,另一隻手的食指就這麼反覆著伸縮的動作,讓我們幾個女生頓時臉紅心跳,雖然外語系已很開放了,但這種教學還是頭一遭。記得當時教室裡氣氛尷尬極了,空氣彷彿都凝固了。老師卻不以為然,她坦然地講解,然後還問我們的想法,大家自然都無話可說。因為從來沒有聽說過文學還有這種目的。

其實這在美國文學中是非常常見的手法,作者除了詩人,都是很接地氣的那種。他們認為人的肉欲就和吃飯睡覺一樣自然,寫作的時候無須遮掩,只要說得巧妙,給讀者帶來愉悅,那就是優美的。於是在這本書中,作者就讓我們看到他的情欲,就是女主角那雙赤腳,毫不偽裝。

而從女主角的角度,就是看到男主角在她屋外赤裸著上身洗澡的特寫。在八月酷暑天,兩人看完廊橋回來,滿身是汗和塵土,女主角立刻上樓去洗澡。洗完出浴,頭髮還是濕漉漉的,法蘭西斯卡抹香水,偷看羅伯特在院子裡洗身子:一個半裸的,有著愛爾蘭血統的憂鬱中年男子,荷爾蒙自然會上升。

然後就是在車裡點菸的經典細節。「她雙手在火苗邊上做一個擋風圈,在卡車顛簸中為穩住打火機碰著了他的手。點菸只需一刹那間,但這時間已足夠使她感覺到他手的溫暖的手背上細小的汗毛。」讀著這些描述,佩服作者的細膩,也情不自禁的開始心跳加速,這都和年齡無關。

★第二層 脫靴和再點菸

接下來就是他們回到女主角家,女人脫靴子,通過男主角的目光,寫出情欲的升溫。「她靠著切菜台,用一隻腳站著,俯身脫下一隻靴子,然後換那隻赤腳站著,以同樣的方式脫另一隻靴子……那天看著她脫靴子的時候,是他記憶中最肉感的時刻。為什麼,這不重要。這不是他對待生活的態度。『分析破壞完整性。有些事物,有魔力的事物,就是得保持完整性。如果你把它一個部件一個部件分開來看,它就消失了。』他是這樣說的。」

然後又是點菸的描寫:「他拿出一包駱駝牌香菸來,向她伸過去。她拿了一支,並注意到微微有點潮濕,是他出汗浸的。同樣的方式,他拿著金色吉彭打火機,她為穩住打火機碰到了他的手,指間觸到了他的皮膚,然後坐回去。香菸味道美妙無比,她微微笑了。」

兩次點菸,一次在羅伯特車裡,一次在法蘭西斯卡廚房。這種細膩入微的描寫就是「兩性相吸」的原始調情:有手指觸碰、有身體味道、有色、有聲……調動了讀者五官的體驗,隱藏著性挑逗。兩次點菸的細節在這絕對不是簡單的重複,而是每次都會更細膩,伴隨著心理描寫,一次比一次「撩人」。

再回到廚房,有香菸、啤酒,剛才在橋邊羅伯特給她採的野花,兩人舉杯……後面的一切已經順理成章,別說法蘭西斯卡有些招架不住,是個正常人都會招架不住。

當然了,文學作品除了調動物質上的欲望,更重要的是調動靈魂。所以這本小說裡的肉欲描寫只是一道開胃菜,不可或缺,但絕對不是主菜。詩人就要出場了。

在法蘭西斯卡的廚房,細膩入微地呈現兩性相吸的原始調情。(Warner Broth...
在法蘭西斯卡的廚房,細膩入微地呈現兩性相吸的原始調情。(Warner Brothers/Getty Images)

★第三層 詩歌和哲學

晚飯後兩人去散步,提到葉慈(William Butler Yeats)的詩:「銀色蘋果是月光,金色蘋果是太陽。」葉慈是愛爾蘭詩人,給後人留下「當你老了」(When You Are Old)等等傷感又充滿愛的詩歌。他的現實主義、簡潔精練、刺激感官、充滿美感和魔力(Realism, economy, sensuousness, beauty, magic)的文學風格屬於葉慈,更屬於愛爾蘭。沒有一個文學愛好者可以避開愛爾蘭文學,這個國家雖然不大,但有魔性,產生了諸多文學大師和諾貝爾文學獎作家,比如葉慈、蕭伯納、喬伊斯、王爾德等等,他們對世界文學的影響不能小覷。

羅伯特臨走之前,兩人之間的荷爾蒙因為白蘭地的作用,已經呼之欲出了。於是下面的發展不用贅述,一切都是水到渠成,都是順其自然而來的,一點不牽強、一點不用為道德擔心。因為純粹,他們之間的情感已經超越了道德的束縛,超越了世俗的眼光,完全不用掩飾自己的真情實感,一切只是自然流露。

讀到這裡,也許會覺得作者這種離經叛道是危險的,但是後面的發展卻讓讀者和主人翁們「懸崖勒馬」,帶著註定的遺憾、同情和歎息,這也是作者的高明之處。

殿影版《廊橋遺夢》在愛情與家庭責任中,法蘭西斯卡(右)的選擇讓羅伯特無法反駁。(...
殿影版《廊橋遺夢》在愛情與家庭責任中,法蘭西斯卡(右)的選擇讓羅伯特無法反駁。(Warner Brothers/Getty Images)

★最終章 人生若只如初見

就在法蘭西斯卡逐漸瘋狂,甚至鄰居打電話的時候,她開始忘乎所以地撫摸羅伯特的後背;就在兩人燭光晚餐,浪漫氣氛已經滿滿地一觸即發的時候,作者突然宕開一筆,開始討論人性,現在看來這段成了預言式的議論,是作者通過男主角發表的關於精子庫的看法:「電腦和機器人要統治一切。人類操縱這些機器,但這不需要勇氣和力量,以及任何我剛才說的那些特質。事實上,人已經過時了、無用了。只需要精子庫傳宗接代,而這已經開始出現了。女人說大多數的男人都是不中用的情人,所以用科學來代替性愛也沒多大損失。」

現在讀來,都是現實了。人類離開自己被造出來的樣子越來越遠,原始的、單純的情愛也許有一天會完全消失,這點作者已經預言了。所以不只是一個有著憂鬱詩人氣質的男人愛上一個農婦那麼簡單,這裡看出人性失去的悲傷。

在法蘭西斯卡這邊,對羅伯特的感受是:她又成為了女人。這是最要命的,如果一個男人讓一個女人感到自己是一個女人,那就沒救了,肯定飛蛾撲火。「感覺是個女人」這句話看似可笑,可是有多少女孩在變成女人之後,在為人妻、為人母之後就漸漸失去了自我意識,甚至忘了自己原本是個女人,這是多麼悲哀啊!

從周一直到周四,兩人黏在一起,但是這天必須討論何去何從,不能迴避了。法蘭西斯卡說出了家庭的責任,羅伯特無法反駁。他在她耳邊說了一句話:「在一個一切都是模稜兩可的宇宙中,這種確定只會出現一次,永遠不會再有了,無論妳活多少世。(In a universe of ambiguity, this kind of certainty comes only once, and never again, no matter how many lifetimes you live. )」

是啊,在浩瀚宇宙中,我們渺小的人類算得什麼?4天和40億年時間沒什麼不同。文學就是這麼輕輕地觸摸你我的靈魂,讓我們時常會感動一下、詩意一下、忘我一下。一個人或者心裡有一個人,或者靈魂裡有一首詩,這就是生命的意義,《廊橋遺夢》的作者沃勒做到了。一部好的文學作品不是讓你遠離生活,也不是輕視生活的俗,而是尊重它本身和人本位,並讓讀者達到從物欲到靈魂的過渡,最終達到精神世界的昇華。這個過程,只有文學和藝術可以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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