冤案代表趙作海 被騙子盯上、與親人斷聯…走完不安穩晚年

同樣來自河南，一個是因冤案服刑11年後出獄的老人，一個是不堪婚姻欺凌決定離婚自駕遊的阿姨，兩人都在近六旬之年，各自開啟「享受自由」的新人生，但不同的抉擇，卻讓命運給了他們不一樣的下半場。

中國最知名的冤案當事人之一趙作海近日去世，終年73歲。他曾因「殺人」入獄11年，直到「亡者歸來」才被改判無罪，他也因此成為冤案平反、法治進步的象徵人物之一。趙作海後來得到了65萬元（人民幣，下同，約9萬美元）國家賠償款，但沒換來安穩，他陷入了交雜著自由、錢與不安穩的晚年，像是一個在原地轉圈的老頭，直到人生盡頭。

被害人「生還」 還他清白

據南方周末報導，1999年5月9日，趙作海被刑拘。那年，他47歲。自那天起，直到2010年5月9日被河南省高院宣告無罪，他在監獄中待了整整11年。出獄時，他58歲，短髮全白。

趙作海是河南商丘柘城縣老王集鎮趙樓村人。1997年10月，同村村民趙振晌在與他發生衝突後失蹤。兩年後，一具無頭屍體在村邊被發現，警方認定屍體就是趙振晌，將趙作海列為犯罪嫌疑人。2002年，商丘市中級人民法院以故意殺人罪判處趙作海死刑，緩刑2年。兩次減刑後，他的刑期被縮減為20年。

那是一個證據鏈並不完整的案子。判決書稱，兩人均與一名叫甘花的女性發生關係，最終釀成情殺。據此前報導，判決書中描述，「趙作海與甘花通姦時被趙振晌撞見……趙振晌持刀將趙作海頭面部砍傷……追趕到趙作海家院內」，「趙作海持刀將趙振晌殺死並將屍體肢解、隱藏」。

在11年的牢獄中，趙作海沒有申訴，也沒有喊冤。直到2010年4月30日，「被害人」趙振晌突然回到村裡，案件發生戲劇性反轉。5月8日，河南省高院作出刑事再審判決：撤銷該院刑事裁定和商丘市中級人民法院刑事判決，宣告趙作海無罪。次日，趙作海被釋放。

他不識字 任維權代理人

趙作海案引起全國性關注，不少媒體開始關注刑訊逼供、超長羈押、命案必破等問題。他也成為冤案平反、法治進步的象徵人物之一，短暫地被冠上「維權品牌」。那段期間，他跟隨「中國民告官網站」站長藺文財去過上海、成都、長春、昆明，不識字的趙作海有了新身分——公民維權代理人。

前媒體人孫旭陽記得，第一次見到趙作海是在2010年10月初，那時趙作海已住進了政府給他新蓋的房子。那天，有個來自柘城的苦主找上門，希望藉記者在場機會說說自己家祖墳被強拆的事。趙作海穿著西裝，坐在堂屋的長椅上，對那人說：「你有啥冤屈，給我說說」。

孫旭陽認為，趙作海的平反有一個偶然因素——亡者歸來。「趙作海的遭遇還是推進了中國命案制度的改進，不再強求『命案必破』，理論上會減少很多冤假錯案」。

離開監獄後的幾年裡，趙作海得到了遲來的自由，也得到了國家賠償款和困難補助金65萬元，這或是他一生中擁有過的最大一筆錢，那年他58歲。但他很快發現，生活中不只有官司，還有更複雜的人情、金錢問題。

最早的錢花在家庭上。他給大兒子娶了媳婦，花了幾萬元；不久後，大兒子沒打招呼，又從他的存摺上取走14萬元。趙作海說自己在監獄待了11年，和兒子感情生疏，平時見了也沒什麼話說。

2011年，趙作海與一位找他申冤的苦主李素蘭領證結婚，因與兒媳不合，趙李夫婦搬離趙樓村，常年租住在商丘市。親戚之間也因借錢問題鬧僵，趙作海曾對媒體說：「借也鬧僵，不借也鬧僵，還不如不借。有幾個錢我自己花著，不走親戚了」。

趙作海的叔叔趙振舉說，他是主動不與趙作海來往的，因為對方在媒體上說給了他錢，但他並未收到錢。他曾為侄子的冤案出過力，找媒體報導過，斷交後，兩人見面也不打招呼。

賠償款在手 騙子盯上他

接下來的幾年，趙作海先後陷入多個騙局。他曾參與過「西部大開發扶貧工程」，後來才知道是傳銷，被套進去17.5萬元；他和李素蘭開了家小旅館，不到9個月倒閉，又賠了4、5萬；之後，李素蘭把剩下的錢投進了擔保公司，沒多久也沒了。

他也曾嘗試代理權健產品，2014年起，他開始吃權健的保健品、穿1068元一雙的「保健鞋」、睡1萬多元一張的「保健床墊」，喝1400元一盒的「發酵飲品」，直到2019年權健因傳銷被查封後，他仍然在吃。

趙作海有高血壓、心臟病、腦梗塞，但他不吃西藥。孫旭陽最後一次見到趙作海是在2015年春節前，李素蘭告訴他，趙前兩天得了腦梗，被送到醫院，血壓最高飆到220，但他不吃降壓藥，只聽李素蘭的吃一些保健品。

在孫旭陽看來，趙李二人是一個非常規的互相依存關係，趙作海對李素蘭不完全信任，他把自己的錢看得挺死，有時候精神崩潰會動手打李素蘭。11年的牢獄生涯早已切斷了趙作海的社會化過程，「他出獄後連手機都不知道是什麼，又掌握了一大筆自身無法駕馭的錢財，各種遭遇幾乎都是定數」，孫旭陽說。

遺體埋老家 兒缺席喪禮

身體變差了，錢也沒了。商丘市中院給趙作海安排了抄水表的活，每月1800元。後來，商丘市梁園區法院給李素蘭安排了清掃會議室的活，也是每月1800元。他們住的房子是商丘市中院幫他們租的三室兩廳，水電費報銷，每年房租1萬元。

趙作海很少回村，一年回去兩三趟，在家待一兩天就走。趙振舉記得，他最後一次回村是今年正月，那時候他已患病。2025年3月24日凌晨，趙作海在河南商丘一家醫院去世。他的遺體隨後被運回老家柘城縣趙樓村，埋在自家麥地裡。趙作海的葬禮來了21桌人。趙作海的四個兒女中，只有大兒子和閨女回村披麻戴孝，另外兩個兒子沒有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