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修則已（四）

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回家的。早上起來的時候，她發現他正在書房裡沉沉入睡。她沒有驚醒他，只是悄悄解鎖了他的手機。微信、郵件、通話記錄，他清理得很乾淨。惟獨支付寶那一條條細碎的付款記錄，像一串串腳印，帶她逐漸走進真相的荒原。

很多年沒想起這些破事了。可這顆拔掉的壞牙，就像一枚生鏽的釘子被連根撬起，硬生生把舊事和積怨也一併帶了出來，順著那空蕩蕩的牙槽，絲絲縷縷地直往心裡滲透。

鬼使神差的，慧芳打開了手機，把那個號碼從黑名單裡拉了出來。

他的朋友圈只有寥寥幾條，置頂狀態是一張兩年前的照片。什麼文字說明都沒有，只看見白得耀眼的雪地裡，他裹著臃腫的大紅羽絨服，有些笨拙，又有些滑稽地表演著搖搖欲墜的「金雞獨立」。那是他的招牌動作，一般都會配合花樣翻新的手部招式，有時是雙手合十，如老僧入定；有時又雙臂輕舒，如大鵬展翅。更多的時候則是學美猴王抓耳撓腮，簡直活靈活現。從前，他們母子倆經常會被他那副傻樣逗得笑個不停。

再往下翻，剩下的動態基本是各種應酬和團建。他顯然已經爬進了管理層，不用再熬夜值班了。

慧芳從鼻腔裡冷哼一聲，指尖在螢幕上來回劃拉，那張雪地照在放大與縮小之間變得有些模糊，像極了她此刻的心緒。她反覆審視著那張臉：眉眼還是那副眉眼，只是鬢角染了霜，額頭也比記憶中寬了些。看著、看著，她心頭猛地一跳，他身後那棟灰撲撲的建築，怎麼那麼眼熟？

沒錯，那是科技園區的標誌性建築。瑞克去美國前就在那棟樓裡上班。

那個人，竟然也在這座城市？（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