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木(二)
她試過推開公寓的窗通風,根本推不開。冰天雪地的世界,早就把窗戶凍上了。
她後來又聽說,那些漂亮的海景房,大多是有錢人的夏季度假屋,或者屬於雪鳥族。所謂雪鳥族,是指那些為了躲避寒冬,從加拿大飛往美國南部、墨西哥或加勒比海地區過冬的人。離島前,他們會關閉主水閥、排空水箱,並將供暖維持在防凍又不至於能源帳單過高的溫度,等到春暖花開再回來。
所以,她的父母真是太天真了,竟以為海景房是個理想的居住環境。
如果讓她選擇,她要買在一個華人聚居的社區,有中餐館、有好學區,更重要的是,方便溝通。當然了,如果她賺了大錢,也會考慮做一個雪鳥族,冬天南遷,初夏再回。
她最喜歡島上的夏天,那是可以大吃特吃龍蝦、雪蟹的季節。夏天的愛島熱鬧極了,似乎全世界的人都在往島上趕。他們乘飛機來、坐郵輪來,更多的則是經聯邦大橋自駕而來。
人人都說島上的夏天真美,羅曉也這麼覺得。但在她看來,島上的秋天其實更美,美到根本不需要特意參加什麼賞楓之旅,因為滿目都是多彩的楓葉。那火紅的、深紅的,明黃的、橙黃的,淺綠的、翠綠的,移步換景,處處是景。
現在正是秋葉滿天飛的季節。當羅曉緩步走出診所,一片晃晃悠悠的楓葉,不偏不倚,恰好落在了她的腳邊。她情不自禁便俯身拾起。
葉片很輕,攤在掌心,像一隻張開的小手。邊緣帶著細密的鋸齒,被陽光一照,就像鑲了圈金色的光暈。路旁的草地、腳下的人行道,都是這樣的落葉,今天的蓋住了昨天的,昨天的又掩住了前天的……
面前的兩棵紅楓,葉子已經掉得差不多了,但幾步之遙的那一棵,卻依然枝繁葉茂。那一樹飽滿而鮮亮的紅,有如一幅濃墨重彩的油畫,在澄澈的藍天下格外艷麗。
這是上蒼的偏愛,還是倖存者偏差?羅曉不知道,也沒有做更多思考,因為公車來了。上車之前,她隨手把那枚紅葉塞進了錢包的夾層。
2
吃晚飯的時候,有電話進來。度假村的女主人陳姍姍說了句抱歉,就去了一邊接聽。過了一會,她回來了,對在座的客人,以及她的丈夫老陸說:「是羅曉的電話,她問能不能搬到地下室去。」
客人笑著說:「怎麼,我剛要搬出,她就想搬進來嗎?住樓上不是挺好的?」
老陸問:「你怎麼說的,答應她了嗎?」
陳姍姍說:「我說跟你商量一下。那個荷蘭學院的女生,你不是答應她周六來看房間嗎?不過羅曉說得很懇切,她說地下室的房間便宜一百塊,這對她來說意義重大。」
老陸嘆了口氣:「那就給她吧。小姑娘也確實不容易,她爸生意破產,最後一年的學費和生活費都斷了。這個暑假她在度假村打工,我還給她多發了點獎金──不過也是杯水車薪,解決不了大問題。」他忽然側身看向一旁的客人,「對了,尼奧,你不是正要開公司嗎?有沒有什麼兼職的活兒可以給她做做?」
尼奧遲疑了一下才說:「我那小公司,老闆、員工都是我自己,哪有什麼正經崗位?不過要是她願意,倒是可以到我家做做清潔,一周兩次就行。你知道的,我買的那房子,前主人維護得不好,自己收拾起來實在頭疼。」
「那就這麼說定了。」陳姍姍站起身,準備給羅曉回話。「度假村得到明年夏天才開業,我這兒是幫不上她了。不過……」她話音一頓,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於是把徵詢的目光投向老陸,「或許,可以請她來給蜜雪兒補習一下數學?」
蜜雪兒是她的女兒,正在上校高中讀十一年級,別的科目都還行,就是數學有些吃力。明年就要申請大學了,陳姍姍希望女兒能走出小島,去安大略省的名校讀個熱門專業。
老陸點了點頭:「好主意。不過你要先和蜜雪兒說好,要不她又跟你鬧。」一邊說,一邊對尼奧聳聳肩,「青春期的孩子,你懂的。」
尼奧也聳聳肩,沒有多說什麼。他在老陸家租住了一年多,住的是市中心那幢百年老屋,和房東兩口子並沒有太密切的聯繫。現在他買了自己的房子,搬出之前,夫婦倆非要請他來他們度假村的家吃頓飯。這是他們的慣例,幾乎每個搬離的租客,都會被這麼款待一次。
他特別喜歡女主人做的蜜汁糯米藕。那淡淡的桂花香,不經意間便牽出了泛黃的童年記憶:溢滿陽光的午後,母子出遊的路上,湖邊的餐館……那是他從未對人提起的往事。
藕片入口,軟糯香甜,他一邊慢慢吃著,一邊打量著屋內的陳設。餐廳不算寬敞,米色的牆壁襯著原木色的桌椅,顯得十分素淨。窗邊的轉角櫃上,放著幾本翻舊了的旅遊雜誌,還有一盆鬱鬱蔥蔥的綠蘿。
這是一幢建在五英畝土地上的房子,傳統的兩層結構加地下室。除了這幢自住房,他們還建了八套廚衛齊全的小木屋,還有兒童樂園之類的配套。小小度假村一年到頭都不閒著,旺季接待遊客,淡季租給本地人。(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