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流樂高(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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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下階梯,我們來到山壁內凹處。這裡與燈塔截然不同,地面布滿窟窿,海上的風夾著鹽沫簌簌地吹來。陸地的垃圾漂進海中,海中的垃圾被打上來,一時間竟讓我想用「目不暇給」來形容。
見到那麼多垃圾實在叫人興奮,我埋頭翻撿,幾乎忘記師父的存在。我不確定他也在找樂高,或在做自己的觀察,但我蹲在石堆之間,被假餌、紙餐盒、海玻璃,以及一些無法分辨來歷的塑膠碎塊圍繞,覺得人生充滿希望。直到二、三十分鐘過去,大腿痠了,我站起來,一邊拉伸,一邊做一個深長的呼吸。
潮水的氣息立即灌入我的鼻腔,同時間還有師父的叮囑:「阿妹仔,看浪,別往外走。」
他頭也不抬地拋來這句,反倒是我愣了一下,接收到一種奇異的親近感——兩個剛認識的陌生人,興致勃勃地一起挖垃圾。
想到這裡,覺得荒謬可笑,忍不住多看他兩眼。師父比爸爸高、也比爸爸瘦,像一根漂流木,但和爸爸一樣,擁有茂密的頭髮,沒給陽光燒盡,只是不可避免地枯黃在頂上。他探索時習慣嚼檳榔,第一次掏出夾鏈袋,瞟了我一眼,大概頗為介意我的想法。我沒有吭聲,坦白說,跟他講到第三句話,我便知道他是那種心比海參還柔軟的人。
多年的尋覓,我早已了解到同樣是討海的人,有些人得格外殘酷才能活下來,有些人則懷有足量的溫柔,能讓他者也活下來。師父的性情與他的T恤領口一般鬆弛,沒有防備,與短褲下棕褐色的腿相似,飽含日曬後的溫潤。那是挽留了太陽在身體裡,所以入夜後仍能持續發光。
此刻,這裡只有師父和我。(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