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醫（上）

1  神醫

「哪有什麼神醫！」老張一邊按著自己的腰，一邊歪著嘴說，然後掛上電話。

過了兩分鐘，他又打回去剛剛打電話來的友人，打聽神醫在哪裡。

傳說中的「神醫」，被傳著、說著就無中生有地出現在某個山區裡。不過現在有飛機、汽車，也不是那麼難找到。反正誰想找他，自然就會想辦法找到。

反正，老張從友人那裡要到了地址，打算親自去拜訪一下。

老張在一個很平常的地方，找到了那位被稱作「神醫」的人。

老張以為他很忙碌，不會有空接見自己。沒想到這天神醫並沒有別的客人。

「哪有什麼神醫！況且大家聽說有個活神仙，更直接去找活神仙去了！」神醫哈哈笑說。「不過你既然來了，我們可以聊聊。」

老張覺得這位神醫神經兮兮的，跟自己差不多，突然感到很輕鬆，想不出問題要問。他早就忘記腰痛的事情。

神醫很有耐心，陪老張靜靜坐著，什麼也沒說。

屋子裡靜悄悄的，老張聽見自己呼吸的聲音。

他發了一會兒呆，才說：「年輕時身體好，可就是心痛。現在哪兒都痛，根本顧不得心痛。」

老張等著神醫回答，並沒有意識到他其實沒有提問。

神醫笑了笑，還是不說話。

他給老張端來一杯茶，繼續沉默著。

老張覺得口渴，一下就把茶喝光了。

他發現自己沒有任何疑問，準備就此告辭。

「哪有什麼神醫！」老張在心裡說著，發現哪兒都不痛，心也不痛。

他發現自己其實沒有心，自己就是心，也不是。

老張一邊笑、一邊走，走著、走著就回到了家，不知道自己走了多遠、走了多久。

2 虛有其名

那裡有一個小小的社區，由一些特立獨行的人組成。他們選擇遠離塵囂，過著外界看來與世隔絕的生活。

藝術家、僧侶，以及任何有職業或沒職業的人，都因為心靈的召喚而來到這裡定居。

這個村莊並不出名，只有少數人知道它。這些知道的人很少提及它，因為他們對它不以為然。

逐漸的，有一些人經過此地，看到這個對於他們來說很不一樣的地方，心想：這個地方這麼美麗、這麼有趣，我可以吸引很多人來，從中賺錢。

人們開始花錢旅遊，短暫地嘗一嘗「美麗」和「有趣」。

有很多錢的人則試圖購買以佔有和轉賣「美麗」和「有趣」，在這裡建起了豪宅，以高價出售。

生活成本高漲，街上充斥著劣質手工藝品、大量生產的紀念品，昂貴的普通礦石和假算命師。

最初讓這個村莊變得「有趣」的人都搬走了。他們其實從來沒考慮過關於「有趣」這件事。他們只是失去了隱居的地方和安寧的生活，並且負擔不起房租了。

村莊已經變成了城市，旅遊業繁榮。這個地方很有名，虛有其名。

3 依蘭

第一次見到依蘭，和她跳了舞。

第二次見到依蘭，她說喜歡我的畫。

第三次見到依蘭，她說房子在火災中毀了大半，要修個幾年。修好之後，請大家去跳舞。

第四次見到依蘭，她說想買我的畫，房子修好要掛一幅。

第五次見到依蘭，她說大家都捱過新冠還在跳舞，真好。

第六次見到依蘭，她被放在棺木裡，很安靜。

大家說依蘭不在了真傷心，但我還是經常見到依蘭。

在那個不會著火、沒有人生病的地方，我們隨時可以跳舞。我的畫還沒有畫出來，她就能看到。我們不必說話，卻時時刻刻唱著歌。我們沒有房子，卻總是在家。

4 危機

史蒂夫在絕望中，打電話給一位他認為是唯一有希望的朋友。

他能想到的只有一位朋友。這位朋友非常善良，用各種方式鼓勵他，不僅提供時間、金錢、住處，並認真傾聽。

然而，儘管那位朋友努力傾聽，史蒂夫卻覺得自己完全沒有被聽見。

史蒂夫聽過很多次類似的「鼓勵」。它們無處不在，在書籍裡、在公告裡，在遠近的人口中。

「我剛剛跟你講了我的感受，你卻像是在說我胡編亂造，彷彿我在撒謊。」史蒂夫的反應，讓他的朋友不知所措。

史蒂夫覺得自己的心聲沒有人會懂。

他覺得自己被社會背叛了、被世界拋棄了，無依無靠，沒有幸福的希望，也失去了活下去的慾望，掛上電話就跳了樓。

●

此時，另外有一個人也瀕臨崩潰。他是傑夫，就住在史蒂夫的樓下。當史蒂夫和他的朋友通話的時候，他也在講電話。

傑夫痛苦了很久，不斷用藥物和毒品麻醉自己。當他嘗試過他能找到的所有辦法之後，終於崩潰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