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給我回去(下)
大慶正在看電視,轉頭看,馬上著急地冒出安徽話:「莫統!」
小蔓沒聽懂,踮著腳尖拉紙盒。
大慶三步併作兩步跨過來,來不及了,紙盒裡一瓶未封口的辣椒醬泡鹹蘿蔔乾從小蔓的頭頂淋到臉上、脖子和衣服,一瓶封口的砸到地面。
「你不是說早就不吃這些東西了嗎!」
大慶趕緊拿毛巾,擦她的頭髮和臉,剛做的蓬鬆髮型越擦越亂、臉越擦越糊。
「你這個騙子!竟然學會了撒謊!」她氣不打一處來,操起鍋鏟敲他的頭。
大慶偏頭躲過,小蔓仍然不依不饒。他朝著她的胳臂狠狠一拳。
小蔓一怔,丈夫從沒打過她。「啊,你還學會了打老婆!你練俯臥撐就是為了打老婆嗎?」
次日在同學面前,夫妻兩人秀著恩愛。等同學離開,小蔓與大慶冷戰了好幾個月,直到國慶長假,女兒從學校回家過節。
仨人一起去普陀山。有一條山溝,女兒靈巧地一躍而過,小蔓害怕,大慶牽著她的手一起跨越。小蔓也就順勢下了台階,倒進丈夫懷裡。
她仍耿耿於懷地說:「我不讓你吃鹹菜,也是為了你好,你還把好心當成驢肝肺……這幾個月沒人管,血壓增高了吧?」
「還真有點高。」大慶呵呵笑著附和。
女兒說:「我說嘛,不聽老媽言,吃苦在眼前。」
●
大慶的哥嫂在寧波開包子鋪,靠著每日起早貪黑地做包子,把一雙兒女培養成人。如今兒女在寧波成家立業,自己年紀也老了,便返鄉買了個小農場養老。大慶請假回鄉幫忙,他對妻子說:「替他們為各種申請材料和稅表把把關,過幾天就回來。」
大慶中午到父母家,走進敞開的大門,爸媽、哥嫂圍坐在餐桌上等他歸來。他激動不已,家鄉話一個追著一個像噴泉一樣噴出來。他看到一盤盤熱氣騰騰他夢裡都在思念的家鄉菜,山粉圓子紅燒肥肉、蓮藕粉蒸五花肉、臘肉鹹魚鹹鴨蛋、醃豇豆和辣椒醬泡鹹蘿蔔乾。這些高脂肪、高鹽分的食物,小蔓近幾年一一取消,只在過年過節時偶爾出現在餐桌上。他的味蕾發芽開花,口水在喉嚨裡湧動,食慾在腹中咕咕叫嚷。他顧不得禮讓,也忘記妻子總是嘮叨的「洗手」,坐上桌子,狼吞虎嚥起來。母親看著眼裡濕潤,說:「這城裡人怎麼像餓鬼一樣?」
飯後,大家一起步行去看農場。大哥說:「農場在荒山野嶺裡,你這西裝革履的不合適。」媽媽便從衣櫃裡找出大慶以前穿的衣服,讓小兒子換上。大慶穿上舊衣服,感覺軟軟的、涼涼的,不必擔心弄髒、弄皺,舒服極了。
大慶哥嫂的農場工程有條不紊地開工了。農場在山谷裡的一塊荒地,開始時雜草叢生,沒有電網、沒有水,他們從一口深井裡打水。後來一天一個樣,大慶每天給妻子和女兒傳視頻,報導進展。
掘土機翻土了;又有一片地開墾出來了;自來水和電網接通了;雞舍、牛棚建起來了;地裡撒下各種蔬菜種子、種上各種果樹了。大慶移動鏡頭,畫外音是他唱山歌般的聲音:四季豆、黃瓜、紅薯、玉米、柑橘、蘋果……當然講的是土話,上海話早已是空中飛走的鴿子。
爸,真有意思,我都想去鄉下了。女兒說。
看來你樂不思蜀了,什麼時候回家?妻子問。
農場還有許多事需要我,再過幾天吧。
大慶找藉口,拖著不回家。有一天,他吞吞吐吐地說:「我不想……管那些……破檔案了……準備辦病退,就在農場幹了。」
小蔓沒有想到事情會發展到這個地步,次日一早坐高鐵,然後搭車到了鄉下。按照大慶以前發給她的地址,找到了農場。
農場樹木環繞,鳥兒鳴叫,兩個工人愜意地坐在樹下聊天,西面青山起伏。小蔓看見大慶穿著邋遢,眼鏡不見蹤影,短頭髮又像刺蝟一樣張開,一邊和牛聊天,一邊餵草。小蔓的心碎了,彷彿看見一隻野豬竄進來,把她建造、居住二十多年的房子,頃刻間撕毀。她再也控制不住怒火,像東北虎一樣咆哮起來:「汪大慶,你給我回去!」
大地、林木和群山將小蔓的咆哮化成一陣輕風。大慶好像什麼都沒聽見,仍然低頭和牛聊天,樹下的工人也仍然用同樣的姿勢在聊天,鳥兒在啼叫。(下)

FB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