拋物線(二)
在球場的浴室洗完澡,我換了另一套運動服,啟華換了休閒裝。換了行頭的啟華,掩飾了往下墜的鬆弛皮膚,換了個人似的。他英俊的臉配了上檔次金絲眼鏡,令他看上去像個在讀的博士生、大學講師,或者是傳說中飽讀詩書的儒商。甚至,連說話的感覺也不同了,穿著運動服的他張狂灑脫,休閒服中的他則是儒雅的、有層次感的。總之,我在極短的時間內,看到了兩個完全不同版本的趙啟華。
啟華問我想去哪裡吃飯,我還未說,他便又說,去嘉琪吧,嘉琪有情調。嘉琪是什麼地方?我問。他說:「嘉琪是個酒莊,不過也有麵條、義粉……這些都不要緊,要緊的是,我喜歡吃那裡的鵝肝和鴨胸肉……」
雖然,當年我們很了解對方,但畢竟多年沒聯繫,他憑什麼認為我也喜歡吃這些高級的食物?如今的我認為,打完球去「應記」吃碗十塊錢的雲吞麵,是最爽不過的事。
啟華問我的車在哪裡,我說我沒車,他很意外地望著我。我說,我窮,買不起車。他說:「哪有打網球的人買不起車的!我有四輛車,寶馬、奧迪、賓士、凌志。」
赤祼祼的炫富。我說:「你家車庫還挺大。」
他說:「還可以多停兩輛。」
之後我上了啟華只有兩個坐位的寶馬跑車,楊教練開著他的小麵包車跟在後面,也來了嘉琪酒莊──他剛進屋,就出言輕薄老闆娘,說人家皮膚白裡透紅,很快就要走桃花運了。後來啟華告訴我,老闆娘去年離了婚,楊教練有事沒事就往人家身上蹭。
這裡果然是個酒莊,四面牆和中間幾張長條大桌上,全都是洋酒、紅酒。我眼花撩亂,應接不暇,有種劉姥姥進大觀園的感覺。
這餐飯的基本格調是啟華用語言,向我們展示他最近十年成功的人生經歷,失敗的部分隻字未提。我喝酒,楊教練進食、抽菸以及抓住每個機會,向老闆娘拋媚眼。我實在想不明白,楊教練這麼一個油膩的中年大叔,憑什麼認為自己能打動老闆娘這等白富美的芳心。他那一嘴黃到接近黑的煙屎牙,我看著都犯惡心。
不知啟華何時變成了話癆,我們初識時,他還是個悶葫蘆。這天晚上喝的是香檳,十分好喝,我喝得太急,沒多久就上頭了。過後我想起,自己光香檳就喝了大幾百,感覺十分愧疚。啟華還在那裡不停地講啊講,耳朵得不到片刻的休息,我好想出去透一透氣。不過,也虧得他這麼主動地展示自己,我沒費什麼勁,就了解到他這些年來的奮鬥史。
當年他從我們宿舍搬出去後,狠狠地跑了幾年業務,賺到第一桶金。爾後開了間微型電子廠,專做組裝產品,說白了就是山寨廠。又經過幾年的艱苦奮鬥,成功轉型為中型小家電廠,有一點自創產品。他創業,成功過、失敗過,因為債務和版權問題吃過牢飯……離了婚,前妻沒有給他生孩子,現在有女朋友和一對兒女。他女朋友都給他生兩個孩子了,他還不肯給人家一個名分,夠任性的──
他這麼多話,總結起來無非是:他們家的人很厲害,他的哥哥,姊姊是專家、學者和教授,他是大老闆。專家、學者、教授雖然厲害,但不及他這個大老闆。因為現在的他,不僅能決定家族中的大事,還能決定家族中專家、學者、教授們學術專著的出版發行。他不拿錢出來,那些書壓根出版不了……
可能是喝了酒的原因吧,我缺乏耐性,說話也比平時更直接。我忍了又忍後說:「看你把自己說得,天下無敵似的,你乍不上天呢?」
旁邊的楊教練使勁拍了一下我的大腿,倒是把我嚇一大跳。啟華卻沒有生氣,打著哈哈說:「東哥你還是和當年一樣幽默,來來來,兄弟再敬你一杯。」
好吧,我轉換話題。說實在的,現在這個啟華,對於我來說,還真有點新鮮感,我忍不住要套點他的隱私。他剛才不是提到,他今天開的是他女朋友的寶馬嗎?行,就這個了。我問:「你女朋友這麼有錢,還肯沒結婚就替你生孩子,你挺厲害的。」
「她有屁的錢,還不是我養著。」
「寶馬跑車都買給你開了還沒錢?」
「那是另一個女朋友,生孩子的女朋友沒有錢。我又不只一個女朋友。」
「你有兩個女朋友?」
「兩個哪夠用!」
「多少個?」
「你猜。」
「不猜,愛講不講。」
「我有十二個女朋友。」
「十二個!真的假的?你怎樣做到的?」
「這個不難,所有成功男人都應該有一打女朋友的。你呢,兄弟,你想要幾個女朋友?」
「六個,十二個忙不過來。我只想要六個女朋友,星期一到星期六,星期天休息。」
這是一頓奇怪的晚餐,麵條、通心粉、鵝肝、鴨胸肉、滷牛肉、香檳,全都不是用明火煮的,用微波爐熱熱就端上來。花費近四千。我沒吃這麼簡陋而又這麼昂貴的晚餐,既心疼又心虛。別說是我請,就算是AA,我也有點吃不消。倒是楊教練,酒足飯飽後,搖著二郎腿多要了兩包中華,一副心安理得吃大戶的模樣。他臉皮厚我知道,未料厚到這個程度。
楊教練是北京體院畢業,做過幾年職業運動員。退役後在銀行工作,還做上了部門領導。後來不知因為什麼事,進去吃了幾年牢飯,出來後同樣是運動員出身的老婆,已帶著兒子改嫁他人……(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