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書(二)
許叔叔親自上門帶來合約書,誠懇表示雖然總編輯的責任準備交棒、書怎麼做怎麼宣傳,自會盡心盡力。父親緩慢如小兒學寫字般簽上姓名,當時,他就受苦於關節炎了……
許叔叔鄭重對她說:「你爸爸代表了我們最好的文學黃金時代,好好寫,半畝的一生是半部文學史。」她把許叔叔列在傳記訪談的第一人。
父親身體向來強健,年輕時喜歡遊山玩水,還有一身舞功,很樂意表現腳下功夫,華爾滋、探戈、恰恰、吉魯巴,被同行譽為最會跳舞的男作家。
年輕時縱情恣意,老來疾病纏身,這幾年耳朵半聾、關節僵硬,個性越發孤僻。老友病的病、走的走,或住進養老院,舊友成新鬼,連聊天小酌的人都沒有。脾氣越發暴躁,一不如意就開罵,罵走了幾任看護,也得罪不少來探親友。
她曉得父親苦悶。老成凋謝,過去對他執禮周到的記者、編輯和出版人,轉業的轉業、退休的退休。十年一代,在當代文壇,半畝是過去式了。讀過他的人,早就不再讀小說,而年輕一代只知他是「古早人」。
人死留名。她要為父親一生文名留下記錄,記錄他在小說創作上的開創和影響,其人其事不能任時間淹沒,彷彿不曾存在。然而,傳記的推展出乎意料波折重重。
她跟父親一起擬訪談名單,同學、文友、評論家、編輯、出版人,找哪些人、哪個文教機構圖書館,取得他參與過的重要文藝活動記錄和照片。有幾個過去常聯繫的學者,熱心提供了半畝小說研究的相關論文。
線索很多,關於父親的材料,如雪球越滾越大。整整三年時間,她利用寒暑假跑遍全島做訪談。然而當年常出現在客廳沙龍的摯友、忘年交,一個個在歲月之前蹲跪下去,話很少,甚至失語。還能滔滔不絕的則答非所問,話語像斷線風箏在空中亂飄,很難拉回正題。真的聚焦半畝時,說的都是好話,沒有一句是另一個人說不出來的。
她埋頭資料堆,一個傑出作家的高大形象展現眼前:相貌堂堂、為人仗義、才華洋溢、著作等身、家庭美滿、提攜後進不遺餘力……
沒毛病。這是父親向來的形象,報刊雜誌上不知是誰起頭,如此描摹父親,後人也蕭規曹隨一抄了事。一篇篇內容如此相似,彷彿受訪人或書寫者有通稿可以參考。也許他們的確有所參考,出版社給的作者作品推介、知名評論家的美言,當然還有父親那深具個人魅力的應對。人們從這本傳記裡不會讀到任何出格的事,也讀不到一個有血有肉真實的人。
最令她煩心還不是這個。她發現自己能提供給讀者的內容,跟手上的材料也差不多。半畝跟其他前輩作家一樣,身上披掛了各種綵帶、花環。她比父親的老友更無法客觀,他們不願意在老友前輩的傳記裡口出惡言或吐露祕辛,而她做為女兒,能嗎?敢嗎?
上周大鵬四十周年慶,她代表父親前去祝賀。許叔叔拉著她的手,問候父親近況:聽說半畝兄前陣子肺有毛病,現在怎麼樣,胃口好嗎……最後,那個問題不免被提出來:「傳記寫得差不多了吧?明年就是你父親的八十大壽,我們乘機推出,大家高興、高興。」
她臉微紅,低頭稱是。九年,傳記的事拖了九年,至今一稿都沒出來。她掌心冒出汗來。
許叔叔呵呵笑著,「文鈺啊,許叔叔是看著你長大的,知道你能幹,做事最認真。就是學校工作太忙,否則早就把書寫出來了,對不對?許叔叔年紀也大了,很快就要完全退下來。我女兒一家在墨爾本,一直勸我過去,我說不行、不行,我住不習慣。但是,不管我去哪裡養老,我也該退下來,讓年輕人放手去做,你說是不是?你爸爸這本傳記,一定要在我手上完成。你趕緊加加油,寫序和推薦的人,我都找好了。」
何文鈺唯唯諾諾,不知說什麼才好。
「有什麼困難嗎?許叔叔也許幫得上忙?」
「許叔叔,傳記的資料我收集得差不多了,只是還在思考怎麼寫比較好。我想想,過兩天給您打電話,怎麼寫、怎麼做,跟您報告一下。」
許叔叔點點頭,「你就是太忙了,能者多勞啊!」
何文鈺暗暗嘆息。問題不在於沒有時間,而是她發現,她並不是寫這本書的最佳人選。(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