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別再叫我darling(二)
劉芸剛放下和一家卡車公司的電話,正生氣間,馬大寧那句「出事了,回家再細說」的電話,像另一個炸雷一樣,在劉芸的耳畔響起。卡車公司老闆吉姆剛剛取消了一個先前報好的價格,吉姆說:你郵件裡寫的「一千七百公斤」,我看成了「一千七百磅」,我報的價格我做不了,你另找高人吧。吉姆幹過兩次這樣毀報價的事,偏偏這個運輸線,劉芸認識的卡車公司只有吉姆的公司。
當初詢價的時候,劉芸記得自己仔細跟吉姆確認了兩遍的,但是吉姆這會兒死活不幹了。可是劉芸給工廠報出的價格,是按照吉姆的報價算的運輸成本。這下子慘了,肯定要賠錢。心中惱火間,丈夫馬大寧「出事了」這幾個字,錘子一樣砸來,天啊!這個世界到底發生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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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馬大寧自己問著自己。馬大寧推開門看見坐在沙發上發愣的老婆劉芸。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這一次他是對著劉芸說的。
怎麼回事?劉芸看著丈夫,出啥事了?一個破小學還能出啥人命關天的大事?怎麼你看起來這麼嚴肅?劉芸心裡還裝著吉姆毀約的事情,但是丈夫的臉色很難看,她不得不問個明白。
馬大寧一屁股坐在沙發上,用了十幾年的沙發「執拗執拗」地抱怨著,好像在說:嗨,主人,你壓斷了我的肋骨了。馬大寧脫下身上穿的那件藍色工作服,團成一個布團,一甩手扔到了樓梯旁,那布團很聽話地順著樓梯滾了下去。馬大寧喊了一嗓子:去你媽的幸福小學!
到底怎麼回事?劉芸忍著頭痛,想知道老實巴交、一腳踢不出個屁的老實人,到底這一天在學校經歷了什麼。
他說我扒了他褲子!他竟然說我扒了他褲子!這狗娘養的小崽子!
誰?劉芸被丈夫弄得暈頭轉向。劉芸想起來,以前丈夫曾經嘀咕過一句,她還記得自己跟丈夫說過,要離那些熊孩子遠一點。雖說是小學,可是學校裡各個族裔的孩子們都有,做為一個外來的語言不好的人,惹不起,總可以躲得起。可是今天馬大寧沒躲過,災難還是來了。
這個老實巴交的東北男人除了剛移民魁北克那年,跟自己發過一次脾氣,把飯菜摔到牆上之外,再沒這樣歇斯底里過。可是今天到底是乍回事?
對,就是他。就那個、就那個孩子。回到家的馬大寧結巴了起來,顯然這個老實人今天徹底氣壞了。
到底哪個孩子?劉芸追著問。你們學校一堆的熊孩子不是?
那個、那個總管我叫darling的小子!大寧、darling!darling、大寧!我叫大寧!
那個兔崽子!馬大寧從沙發上抬起身子,在廳裡來回踱步。沙發缺少了壓迫自己的人,高興地吱呀了幾聲。
劉芸總算明白了。丈夫跟自己提過幾次,說要不花錢去把名字改了。自己爹媽給起的名字,叫著很好聽的馬大寧,到了魁北克,竟然被一個上法語小學的熊孩子,給自己起一個英文的名字darling。馬大寧看電視的時候,聽過好些男男女女互相稱呼darling,他還問過老婆d,arling是啥意思。劉芸說:不就是親愛的嗎?
白天在學校工作的時候,這個孩子經常突然間出現在馬大寧的身後或是旁邊,猛一嗓子喊一聲:darling!my darling!然後兩隻手在自己兩個眼角間往上推一下,再做個鬼臉,轉身就跑。darling馬大寧倒不是很介意,一個孩子喊自己darling,那又能怎麼樣?但是這孩子對著自己擠眉弄眼,表演出一副猴子模樣,馬大寧並不高興。尤其是那孩子偶爾用手把眼角推起的動作,馬大寧明白,這是對華人最大的不尊重。
可是一個成年人對一個孩子,又能怎樣?我也從來沒有想過把他怎麼樣。我今天竟然扒了他的褲子?我沒有!肯定沒有!馬大寧回憶著白天發生的過往。走廊裡有淺淺深深的水痕、有星星點點的薄雪、有鞋底子帶進來的爛泥、有濺到牆上的泥水斑點。那孩子就在走廊裡跑,怕他滑倒摔跤,我一伸手想抓住他,攔住他跑。可我也沒有扒他的褲子呀!這叫什麼事?
馬大寧覺得,自己就算是長了八張嘴,也說不清這件事了。我的手是抓住了他的褲子邊線,可是我沒有扒他褲子呀!難道是我手中的力度有點大的緣故?馬大寧想不起來到底因為啥,自己被家長告了。家長說自己扒了他孩子的褲子,校長讓自己回家等通知。這屁大點的事兒難道還要調查幾天不成?
寫個說明吧!回憶一下寫個說明。咱倆法語都不好,叫大兒子給寫。劉芸出了一個主意。
老大亮亮聽著老媽在電話裡敘述著,在手機上打著法語。
第一句就要說「我沒有扒他的褲子」,一定要說這句。劉芸囑咐兒子亮亮。
沒一會兒工夫,老大寫了一段話發給了馬大寧。馬大寧也沒看,心想自己也看不出個啥,於是手指一點直接複製粘貼,給校長安德魯的郵箱發了過去。馬大寧長長喘了一口氣,他心想解釋完也就解釋完了,這又算得了什麼事情。自己沒有做虧心事,就不怕鬼叫門。
馬大寧發完郵件,心裡輕鬆了不少。他躺在沙發上,過電影般回憶著白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