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約在日落時分（三）

竟然是這樣的！謝爾蓋滿心悲涼，再也說不出話來。

阿納托利走了，他不要弟弟送他到機場，叫了Uber，就這麼走了。按電鈕關大門的時候，謝爾蓋面對了紅磚砌成的圍牆。圍牆有八英尺高，阿納托利還申請了特別許可：「這裡是學校，芭蕾舞學校，學生都是少年人，安全最是要緊。」市政府於是特准，蓋這麼高的圍牆。此地一般住宅的圍牆都按照規定，只有六英尺高。

圍牆砌好以後，大門安裝完畢，園丁們才來安頓花壇。阿納托利曾經心滿意足地告訴弟弟：「磚砌的牆好啊，鹿們看不見這裡的鮮花正在盛開。看不見，牠們就不會越牆進來，花壇就保住了」謝爾蓋想到了哥哥的細心，又面對了花壇裡怒放的玫瑰花，百感交集，眼睛又濕了。

晚飯時間，想了又想，他還是撥打了哥哥家的電話，他希望能夠聽到嫂嫂的聲音。電話鈴聲響了，很快就聽到一個聲音：「您撥打的電話已經停止使用了。」謝爾蓋顫抖著雙手，將電話放回座機。呆坐了一會兒，他收拾了杯盤碗盞，在辦公室裡的小書桌前坐下來，打開電腦，輸入了哥哥家的地址。谷歌展示Home.com，很勤快地將哥哥家住宅的照片推到了面前。說明文字親切地寫到：「一個半月前，是這所雅宅最近一次易手。現在的主人沒有出售的意願。但我們有兩所相當接近的雅宅，可以展示相關圖片給有購買意願的客人觀看、參考……」

謝爾蓋關閉電腦。此時此刻，他才真的清楚知道，他失去了哥哥，也失去了哥哥的家人。他現在才明白，那一包厚厚的現金真的是哥哥留給他最後的奧援。他自己，在美國，再也沒有家人。

這一個晚上，他在練舞場跳舞，直到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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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了，黃葉飄飛在大門外的人行道上。謝爾蓋站在大門外，目送孩子們走上人行道回家去，想念著阿納托利，似乎聽到他殷殷的語聲：「人行道離你的大門這樣近，放學的時候要特別小心，不要讓孩子們跑得太快。萬一人行道上有行人走過，撞到了就不得了。」他點點頭，似乎在回應哥哥的囑咐。

關閉大門，走回室內，便聽到電話鈴聲響。拿起電話，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便歡叫起來：「米沙！你在哪裡？」「好久不見，日落時分，我請你晚餐，就在阿爾提斯餐廳，好吧？」「當然好……」。

米沙是無所不能的機械工程師，一人打三份工，忙得不得了。謝爾蓋是在學生的生日會上，初次見到他的，大約兩年前的一個周日，學生的家長在保齡球館為兒子設生日會，熱情地邀他參加。他去了，在孩子們的大呼小叫中，連打三個全倒。人群的後面，站著一個滿臉是笑的男人，他正在用一條手巾擦拭手上的機油。

寒暄中，謝爾蓋得知米沙的三份工裡，有一份是這家保齡球館的機械維修。「設備老了，維修的事情忙不完……」米沙笑著。米沙的英文裡有著濃厚的俄國西部近白俄羅斯斯摩林斯克地方的口音，於是，謝爾蓋開始用俄文跟新朋友聊天。

這一下，就聊到了晚餐時分。兩人說說笑笑，穿過球館停車場，走進了面對通衢大道的阿爾提斯餐廳，米沙的弟弟瓦希里在這家餐廳負責洗碗。

米沙進門，餐廳經理奔來熱情招呼。原來，這家餐廳的開放式大廚房就是米沙一手打造成功的。巨大而美觀的吸煙器橫跨在空中，毫無聲息地工作著。整個廚房明亮潔淨，連掛在白瓷磚牆上的各式鍋具，也都閃耀著潔淨的光芒。主廚好整以暇地工作著，看到他們便揮手致意。謝爾蓋同米沙被經理先生讓到面對大廚房的雅座上。

剛剛坐定，謝爾蓋就看到了遠離爐台火口的巨大洗碗池前面，站著一位身穿白色工作服的年輕人。他舉起手裡的毛巾，滿臉興奮地跟哥哥打了招呼，又客氣地招呼了謝爾蓋，便轉身去忙了。他就是瓦希里，今年十七歲。

「我家三兄弟，大哥鮑里斯本來在克里米亞經營一家觀光旅館。俄國開了第一槍，他就將旅館轉手，讓給他的烏克蘭同行，回到了斯摩林斯克。他絕對不要成為鼓噪『收回烏克蘭』的一分子。但若是公然站在烏克蘭一邊，他的俄國鄰居們絕對不會放過他，所以，他選擇離開，這也是個辦法。小弟瓦希里喜歡餐廳，雖然年紀還不夠美國勞工部規定的法定年齡，看在我幫他們做成了這間廚房的分上，就特別准許這孩子在廚房幫忙洗碗。每天工作時間不超過四小時，白天還能夠在大學上課。他是一年級新生，梅森大學經濟系。」米沙侃侃而談，露出對一切事情都非常滿意的模樣。

飯後，他們兩人走進廚房，套上圍單，米沙洗滌餐具，謝爾蓋負責擦乾，瓦希里便得空坐在一邊讀書。兩人聊得很痛快，知道了謝爾蓋舞蹈家的身分後，米沙真是肅然起敬，滿臉真誠地直嘆：「不得了，您是國寶級的舞蹈家，失敬、失敬。」

餐廳打烊時，米沙鄭重將謝爾蓋介紹給餐廳經理。經理大呼：「聖彼得堡首席芭蕾舞蹈家在小店幫忙洗碗，實在是不敢當！」

謝爾蓋笑答：「洗碗是很好的運動，最要緊是交到了好朋友……」（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