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艷文的眼淚（三）

從小無所不在的野台布袋戲戲偶，慘白的臉加上艷紅的唇及精緻的霹靂眼妝，珠光、絨毛飾片妝點的亮麗服裝，吸引了大量人潮觀看，是大家成長的共同記憶。史艷文，台灣電視史開創首播布袋戲鼻祖《雲州大儒俠》的男主角，當時可是引爆追劇狂潮，最高創下97％的收視率。史艷文獨特的造型，成為經典。

「說王老師是我們學校的特殊風景，一點也不錯吧？」潘老師以輕蔑的口吻說，「史艷文這個綽號還是學生取的呢，大家都覺得她的妝扮真的有幾分史艷文的味道，現在連老師們也都在背地裡叫她史艷文。」

汪老師原本好奇的心被潘老師這麼一說，倒同情起她來了。心裡想，王海蓉絕不是打從一開始就這個樣子的，一定是發生過什麼事，受到打擊或刺激，才轉變成這個樣子的吧？

「她本來好好的，人也清秀端莊。誰知道，她那背景很強，在大學教書的先生斷腿後，才沒多久就搞上鄉下來的女傭……」潘老師忽然又說：「說來也是可憐，妳慢慢就會發現，她不只打扮得奇奇怪怪，她的行為也常常出格。妳就見怪不怪吧。」

汪老師覺得這話題大概不適合談下去了，默默聽著，不再出聲。

王海蓉似乎也知道有人在談論她，她是早已習慣大家用異樣的眼光看她，還是她根本是有意避開任何人的猜忌或帶著詆毀的眼光？她始終面無表情、冷若冰霜。

會議結束後，汪老師步出會議室，一陣風吹來，涼颼颼的。在這仍舊熱氣罩頂的九月，突如其來，看來是要變天了。剛聽完淒涼的史艷文故事，汪老師心底罩上一層詭異又不安的感覺，老覺得像會有什麼事發生一樣，在還沒有心理準備之前，就已經來襲了。

哀莫大於心死，汪老師心底忽然冒出這句話，自己都嚇了一跳。感覺上王老師似乎就像南台灣的酷暑，火一般的熾熱，讓人難受，不知道什麼時候忽然就變天了。

這時天色一沉，一場雷陣雨來得又急又猛，傾瀉而下。雨傘被風吹得往上翻飛，豆大雨珠鑽進衣領裡，帶來一股令人顫抖的寒意。

面紗

那天是王海蓉和梁弘凱結婚二十五周年紀念日，往年梁弘凱總會買一束花，再找一家還不錯的餐廳吃飯。現在梁弘凱行動不便，王海蓉回家路上，自己先買了一把花束，經過菜市場，又買了一條草魚、剝好殼的蝦和空心菜，準備晚上親自做一頓都是梁弘凱愛吃的菜。

開門進屋，廚房已經傳來香氣。她愣住了，正是弘凱愛吃的家鄉菜上海燻魚的味道，非常道地。

是誰做的呢？弘凱腿上的石膏才剛拆掉，行動不便，還須拿著雙拐杖呢。

走進廚房，只見阿琴和梁弘凱並肩站在爐火前說著話。如果不是她清楚明白自家情況，她會以為他們是一對恩愛的柴米油鹽夫妻。

這時阿琴轉過身來看她，臉紅紅的。王海蓉相信那不是爐火熱氣燻出來的，是千真萬確的嬌羞之色。

他們之間一定發生了什麼！她一面肯定，一面不能相信！

王海蓉呆呆站在那兒，這時梁弘凱也回過身來，臉上還殘餘著愉快的神情。見到王海蓉，瞬間出現驚慌之色，儘管只有一秒，已烙印在王海蓉的心版上。

她回過神看著阿琴，原先可能時不時需要幫忙農務之故，身子粗壯厚實，皮膚黝黑得像麥皮。如果不是那雙清澈透亮，帶著倔強剛強的眼睛，阿琴就像她踩過的田埂邊一叢雜矮樹，完全不會引人注意。現在，她吃驚地發現，阿琴比來的時候白了許多，身材也似乎苗條一些。可能在她家吃得好，氣色紅潤，襯托得那雙晶亮眼睛水靈水靈的，再看不到初來的土氣了。

這一驚，非同小可。王海蓉忍不住自責，一開始就對阿琴勤奮少言很滿意，總在親友、同事前誇她好，乃至家裡大小事都交給她阿琴辦。因為太放心了，竟然全權放手讓阿琴處理家裡大小事。看樣子這道燻魚是梁弘凱親自指導阿琴的，那曾經是他們之間的私密啊。現在梁弘凱和阿琴正複製著那段私密關係！王海蓉忽然覺得此時的她，似乎是活在他們圈起的泡泡童話之外，成了局外人。

她的心受到很大的撞擊，像要裂掉一般，一股痛楚劇烈地蔓延開來。

王海蓉強迫自己鎮定，試著說服自己是自個兒多心了。當時梁弘凱對她窮追不捨時，嘴裡掛著「娶妻當娶陰麗華」的口頭禪。阿琴不過是個鄉下姑娘，既不美貌也沒有學歷，哪裡是他的菜？何況梁弘凱的年齡，都可以當她的爸了！

但是她的心仍七上八下的，一頓飯吃得索然無味，老像一根魚骨卡在喉頭似的。（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