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子被偷走了(三)
那個晚上,她徹夜未眠。她看著身邊熟睡的兒子、懷裡嗷嗷待哺的女兒,心中充滿了恐懼。但撕掉錄取信,就等於撕掉她自己。難道這場戰鬥的終點,就是在一個異國的廚房裡,徹底繳械投降嗎?
天亮時,她做出了選擇。「我選哈佛。」
文博的臉上閃過一絲錯愕,隨即被暴怒取代。「好,好得很!」他咬牙切齒地說,「凌爽,你給我記住,這是你自找的。我們法庭上見!」
4
離婚協議書上,文博的名字簽得龍飛鳳舞,像一道潦草的終結符。但凌爽很快就明白,那不是終點,甚至連休止符都算不上。它只是將一場喧囂的戰爭,轉入了地下,變得無聲,卻更致命。
開往波士頓的灰狗巴士,車廂裡混雜著汗味、廉價香水和快餐食品的氣味。凌爽抱著熟睡的小曦,身邊依偎著兒子小遠,窗外的紐約在暮色中漸漸被甩在身後,霓虹燈光拉長成一片模糊的光暈,像一場不真實的舊夢。她口袋裡揣著八千美元,那是她在法拉盛一家零件店,頂著整個暑假的烈日,每天步行四十分鐘省下地鐵票,一個零件、一個零件打磨掙來的。這不是奔赴哈佛的朝聖之旅,這是一場徹頭徹尾的、帶著兩個孩子的倉皇逃亡。
她在波士頓的落腳點,是一間月租一百多美元的廉租房。歡迎她們的,是牆角甜膩的霉味,以及夜晚時,石膏板後面老鼠開運動會那種細碎而持續的抓撓聲。蟑螂是這裡的長住居民,有時甚至會在深夜爬上她和孩子的床。凌爽以為,只要能擺脫文博,這些物質上的艱辛都可以被「自由」二字抵消。
她錯了。文博陰魂不散,能輕易穿透三百公里的距離,附著在電話線上,鑽進她的耳朵裡。
電話總是在最刁鑽的時刻響起──午夜,當她剛把因噩夢哭醒的小曦哄睡;或者清晨,當她手忙腳亂為兩個孩子準備早餐時。有時是醉醺醺的、含糊不清的辱罵,那些曾經是枕邊情話的嗓音,如今卻能吐出世界上最污穢的詞語。更多時候,是冷靜的、淬了毒的威脅:
「凌爽,你別以為躲進哈佛的殼裡就安全了。」他在電話那頭冷笑,背景裡是電視的嘈雜聲,「我告訴你,只要我願意,我隨時能讓你在那裡身敗名裂。」
他真的這麼做了。院系辦公室那位和善的白人老太太主任,第一次把凌爽叫去談話時,臉上滿是困惑與為難。「凌,」她小心翼翼地措辭,「我們接到了你前夫的電話……他說你……嗯……精神狀況不太穩定,甚至……虐待孩子?」
那一瞬間,凌爽感覺整個辦公室的空氣都被抽乾了。屈辱像燒紅的烙鐵,燙在她的臉上。她看著主任那雙充滿疑慮的藍眼睛,嘴唇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她要如何向一個生長在陽光下的美國人,解釋這種來自東方式婚姻的、沁入骨髓的恨意?朋友們也無法理解,那個在課堂上與教授據理力爭、獨立堅強的凌爽,怎麼會被一個男人用這種看不見的方式,糾纏到窒息。
然而,真正讓她感到恐懼的,是文博對兒子的「精神殖民」。
法庭判決文博擁有周末探視權。起初,小遠每次被接走時還蹦蹦跳跳。但漸漸的,凌爽發現,每個周日晚上被送回來的兒子,都像一株被抽走了水分的植物。他變得沉默,吃飯時把頭埋得很低,看她的眼神裡,多了一絲她無法解讀的、混合著畏懼與疏離的戒備。
「爸爸說,你不要我們了。」
終於有一次,在凌爽第十次追問下,小遠悶悶地吐出這句話,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他說你更喜歡那些書,不喜歡我們了,所以才跑掉。」
凌爽的心,像被無數根細密的針同時扎了進去。她一把將兒子摟進懷裡,聲音因為心痛而顫抖:「不是的,寶貝,絕對不是!媽媽讀書,是為了給你們創造一個更好的家。媽媽在這個世界上最愛、最愛的人,就是你和小曦。」
她的解釋是那麼蒼白。她有五天,而文博擁有整個周末,可以在一個心智懵懂的孩子心裡,用父親的名義,從容不迫地種下懷疑與仇恨的種子。
她打電話給文博,第一次在離婚後放下了所有尊嚴,近乎懇求:「文博,我們大人的事,能不能不要牽扯到小遠?他還那麼小。」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嗤笑,充滿了報復的快感:「現在知道心疼了?你為了你的哈佛夢拋夫棄子的時候,怎麼沒想過他有多小?凌爽,我就是要讓他記住,他的母親,是一個多麼冷血自私的女人!」
徹骨的寒意從腳底升起。凌爽終於明白,文博要的不是離婚,他要的是一場徹底的毀滅──摧毀她的學業、摧毀她的名譽。最後,再釜底抽薪,摧毀她與孩子之間最珍貴的連接。
就在這片黑暗的沼澤裡,一束微光意外地照了進來。她為了論文去採訪一位社區大學校長,一位睿智幽默的老人。談話中,校長用到一句俚語「You need to think out of the box」(你要跳出思維定式)時,英語並非母語的凌爽下意識地茫然四顧,真的在辦公室裡尋找一個「盒子」。
校長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朗聲大笑:「沒錯!就是這樣!你就是那個會真的去找盒子的人!你擁有最寶貴的、未被禁錮的思維!」
兩周後,一份「校長特別助理」的聘用合同,遞到了她的面前。(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