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蛛(中)
下課,我叫醒a,讓她陪我去合作社買筆。a坐我後面,答卷姓名處畫上一隻粉紅貓塗鴉。我們跑下樓,轉角全身鏡爬滿霉斑,我們兩步兩步跳下,想趁人不多前到達。推開門,福利社沒開冷氣,幾台生鏽電扇卡滿灰。a發現放面紙和衛生棉的架子多了幾瓶指甲油,被晌午陽光照得一閃一閃。隔壁道補貨合作社阿姨轉過身,厚重眼鏡底下,眼神像知道我們會發現似,笑了一下,沒說話。
a買了幾瓶,拽著我跑到行政大樓後樓梯間嘗試。她讓我坐下,專業又自信拿出套組附的磨棒,像真的懂。我把左手伸給她,她捏著我的指甲看了看,開始磨第一根。動作開始很有節奏,但沒兩下就慢下來,皺眉翻起我手研究:「欸,是這樣用嗎?」她一邊說,一邊擺弄,磨棒有時偏了角度,卡在指甲邊緣,發出刺耳聲響。我手被她拉著,掏不到口袋手機,一直盯著她。她超認真,但怎麼看都在亂搞。磨到一半,她停下來比畫:「是不是有點歪?」我本來想說妳也知道,但還是忍不住笑,搖了搖頭:「嗯,還好。」
風從窗口穿過,黏而且軟,傾瀉水泥牆上,均勻鋪上金黃。我們的實驗預報寫在牆漆剝落的隙縫裡,試劑檢測結果失敗,消耗的反應物是時光,並不與產物等量。
牆漆剝落地方停著一枚小小黑點,毛絨絨的,我以為是某種風媒植物的種子。a磨到最後一根指頭了,時快時慢,試探力道,我微微出神,黑點突然一晃,像落點未知立定跳遠。
我嚇得猛然一顫,磨棒擦過指尖,粗糙砂面打磨柔軟的肉,指頭發紅,隱隱作痛。「嘶──」我倒抽一口氣,縮回手。
a慌張地抬頭看我:「弄痛了?」我搖搖頭,指向牆角還小步彈跳的蜘蛛。
「牠超小的欸?」a噗哧地笑:「那是跳蛛,跳蛛連網都不結,也不咬人,不怕。」接著把剛剛買的小套組裡東西全倒出來,五支顏色,瓶身亮晶晶排在地上。我低頭一看,有鮮亮得驚人的螢光粉色、阿嬤牌羽絨外套的標準紫紅……我抿起嘴唇,想了想,拿起最邊邊那支裸色指甲油遞給她:「就這個吧。」
a瞇起眼睛看我捏著的裸色,皺起眉頭,抓起旁邊珊瑚紅。沒等我同意,就擰開瓶蓋,在瓶口緣處刮了刮刷毛,俐落往我指甲塗去。「嗯,看起來活潑又優雅大方!」a對她的傑作十二萬分滿意。
我垂下眼,欣賞她的成品,五指指尖珊瑚紅在自然光下閃起細光,指緣有些無意沾到又不小心抹開痕跡。法式造型弧形邊緣顫抖,指彩一層兩層堆疊,一平方公分的指甲起起伏伏,記得要代入坡度公式求正切函數。
「……可愛嗎?」
「嗯,可愛。」
隔日第一節課發卷,我低頭坐著,還沒拿到就預知結果。老師喊座號上台領回試卷,我肩膀縮起,甩了甩外套袖子,長度勉強遮掩塗指甲油手指,接過考卷。老師指最後一題手寫:「這個,階段性給分。妳不要算不出答案,就全部塗掉。」大框被我塗滿立可帶,幾處翹起,又被指腹按平,隱約能辨識筆跡。「妳們女生就是這樣,怕做不好,就全遮起來不給人看,題不確定就整個空著。記得!有什麼就寫什麼,不要怕。」
我抓著單薄考卷,但抓得太緊,讓突出的立可帶飄下,露出作答遲疑凝滯墨點。我的袖子滑落,指尖蜷縮,食指摳向拇指甲片上厚厚的顏料。塗得太糟糕,來不及一把擦掉。
學校與家門口公車站兩點一線,水泥叢林求不出最短距離。落日經歷兩次轉彎,從左換到右再換到左,我睜眼時剩幾片斷霞當作附贈。按鈴下車,到家,媽媽和我要考卷,我把考卷夾在賣場DM和夏令營簡章中放上餐桌,還沒來得及躲進廁所就被逮住。媽媽一邊翻看考卷,一邊發現我的手:「卸掉,」我不敢說話,「洗手台下面的櫃子裡有去光水。」
我走進房間,坐到書桌前,轉開去光水瓶子,味道刺鼻,但不討厭,觸感很冰,珊瑚紅在沾濕的衛生紙上迅速溶開,一遍遍從縫隙浮出變成模糊的漬,像國小毛細現象實作標準擴散。大致擦除後指甲邊緣殘留像白霧一樣淺痕,我反覆擦幾次還是沒弄乾淨。
聽說去光水可以去殘膠。我抬眼就看見桌前牆上貼得密密麻麻的課表、周計畫和長期目標,整整齊齊排成一列。死盯著幾秒,我掀起一角,紙張被撕下時與牆磨蹭發出輕細的沙沙聲,背後雙面膠留在白牆上,灰白泛黃,散落小塊小塊的疤。
還剩幾張雞湯短句,媽媽寫的,我沒撕掉。我對著媽媽方正的字出神,突然一粒黑點闖進視野,落在紙卡翹起邊角,像錯置逗點。我拿出手機拍了張照,發給a,她很快回我:「又是跳蛛。」(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