橋上的新娘(一)
六月的第一天,宋曉琪新車落地,打電話約小強一起兜風。小強說忙不過來,要去廣州取配件。小強在離家不遠的地方開了個電腦店,生意時好時壞,組裝電腦和小家電維修利潤不高,他屬於還沒富起來的老闆。宋曉琪只好自己開車上路玩,在工業區附近兜圈子。白天的工業區路人很少,車輛也不多。此種情景,讓宋曉琪倍感孤單。
宋曉琪是兩個相鄰服裝店的老闆,一間賣品牌貨、一間賣幾可亂真的假名牌。她總是送衣服給小強,以前送大品牌,小強不愛穿,就送普通的。小強說他這種身分的人不該穿得太靚,人家還以為我毒販子呢。說到底,小強自卑,雖然他極力在掩飾。小強不高大、不英俊,瘦瘦的,遠看像個在讀大學生。但就是這樣的一個人,有他在身邊,宋曉琪感覺很踏實。他們是同一個村子的人,一個姓宋、一個姓吳,沒有血緣牽連,青梅竹馬,從幼稚園到高中都在同一個班。
在他們村,吸毒是個忌諱的字眼。他們這個年紀的年輕人,已有不少被毒品禍害。他們村是我們這個城市臭名昭著的城中村之一,富得流油,亂象橫生──廠房出租和自建房出租帶來了豐厚的收入,年底還有大筆分紅……因為暴富,有不少年輕人失控,一部分游手好閒,一部分人染上毒癮。村裡規定,如果誰沾染了毒品,全家都沒有分紅,直至吸毒者徹底戒毒,或者死亡。
有個家庭,祖孫三代,九口人,因為小兒子吸毒,全家連續兩年失去分紅資格。於是召開家庭會議,由年老多病的爺爺投毒殺死癮君子……
小強把戶口遷到外面去讀書時,村裡還未開始分紅。等他讀完三年大專,想把戶口遷回家,村幹部說遷回來可以,但要簽一份自願放棄本村福利的文件。小強一怒之下,把戶口留在人才中心。也就是說,為了讀那個不入流的大專,小強失去了做為本村農民的福利。
小強母親幾年前去世了,如今家裡只剩他跟父親二人──父親在母親去世後染上酒癮,辭掉了工作,每天只做兩件事:喝酒和打麻將。別說每年幾萬元分紅了,就算是一兩百萬,在酒鬼加賭鬼的手上過一下,也所剩無幾──所以,小強家全村最窮。
新曆六月一日,小強並沒有去廣州買配件,甚至連自己的店鋪都沒去,宋曉琪打電話時,剛從床上爬起來。他昨晚與朋友喝酒到深夜……
小強的父親吳智勇,等到小強講完電話,說:你真是個很有福氣的人。宋曉琪又漂亮、又能幹,還很有錢,跟了你這麼多年,居然還能對你死心塌地。
小強一聽這話就煩,翻了個白眼沒理他。
吳智勇又說:還好當年你沒聽我的話跟她分手,要不然現在後悔都來不及了。
當年,小強去讀大專,宋曉琪進廠做工人。吳智勇在村裡放出風聲,宋曉琪配不上他的大學生兒子……
如今,宋曉琪的三個哥哥都成家分開自己過,她因為還未成家,留在舊屋,跟父母和爺爺、奶奶一起生活──村裡的分紅和她服裝店的收入,讓她變成了小富婆。
吳智勇教導小強要對宋曉琪好一點,要不然被拋棄會很可憐。小強沒好氣地嘟噥:我不拋棄她就不錯了,她還拋棄我!
吳智勇問小強,是否找到個更富的富婆了。父親身上毫不掩飾的銅臭令小強難受,回到房間,關門繼續睡。父親一個人待在客廳裡無趣,來拍兒子的房門,想與他商量元旦擺喜酒的事。
小強與宋曉琪的婚禮訂於明年的元月一日。
小強戴上耳機聽音樂,抵抗吳智勇的干擾。小強時常希望自己的父親能更體面些。母親生前感慨,說小強的命不好,攤上這麼一個二流子父親。
吃過晚飯,小強出門逛蕩。他最近長了些肉,是吳智勇的功勞。吳智勇縱有千般不是,但他有一個優點無人能及,那就廚藝出眾。村裡誰家有紅事喜事宴客,大廚的角色非他莫屬。他原本是個有抱負的好廚師,如果不是因為妻子突然去世,他現在沒準是個飯店的老闆了。那年他正籌備著開小飯店,妻子得急病離世,打擊得他意志消沉,借酒消愁,最終變成─位醉多醒少的酒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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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強低頭走路,想著父親、母親,想著過去的事情。不知不覺,來到了秀明的檔口前。
秀明每天在小強的電腦店前,用三輪車支起一個檔口賣衣服,是無牌小販。(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