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塘與海（六）

我想用一種平靜的姿態，去赴一場三十年的約。

我踏入那間幾乎可以俯瞰整個深圳灣海景的宴會廳，巨大的水晶吊燈如銀河般傾瀉而下，光芒亮如白晝，映照著一張張既熟悉又陌生的中年人的臉。同學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談笑風生。我一眼就看到了胡婉儀和蘇哲。他們正和當年的班長趙鴻偉站在一起聊天，看到我，三人都笑著迎了上來。

趙鴻偉看著我上下打量了一番，感慨道：「你可真是一點沒變，還是那麼……不食人間煙火。」

「不食人間煙火」這個詞像一枚標籤，輕易地貼在了我的身上，帶著一種既是讚美，又是疏離的複雜意味。

胡婉儀依舊是女王。她穿著一身正紅色的連衣裙，踩著紅底高跟鞋，給了我一個有力的擁抱。「林雅，可算回來了。怎麼樣，深圳還習慣嗎？」

蘇哲則依舊溫潤，他笑著點點頭：「歡迎回來。聽趙鴻偉說，你快退休了，恭喜啊，我們都還熬著呢。」

「是啊，」胡婉儀接過話頭，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我這輩子就沒想過『退休』這兩個字！公司一堆事，好幾十號人都指著你發工資呢，想退也退不了。倒是你，林雅，退休了有什麼打算？要不要來我那個養老社區看看？我給你留個最好的套房，內部價！」

她的提議直接而坦蕩，沒有記憶中那種咄咄逼人的氣焰，更像一個成功企業家對自己產品和資源的絕對自信。

我笑著搖搖頭：「謝謝，我還沒想好，想先到處看看。」

「也好，」她不以為意地聳聳肩，「多看看，才知道我這裡有多好。人生下半場，不就圖個舒服省心？把自己交給專業的人打理，才是最聰明的選擇。」（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