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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販子張廣祿(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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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王幼嘉
圖/王幼嘉

張廣祿以人口販賣罪,坐了十三年監。進去的時候三十八歲,出來的時候已經五十一歲了。

張廣祿是張河村的民辦小學教師,解放以前他是秦安縣高中畢業生,當時鎮上一年也就出一兩個,值錢得很。說起來是小學,只是利用解放前的一座小廟,他教語文,也教算術,教一年級,也教二年級。如果不是經常碰到學生的家長尊敬地稱呼:「張老師,早!」乍看張廣祿,都是一個洋芋疙瘩一樣土的農民,不像個教書先生。冬天一身黑棉襖、黑棉褲、黑棉鞋,夏天一件白褂子早髒成了驢皮色。

是呀,鄉村民辦教師沒有工資,一年四季教書,生產隊給記工分,也就是最普通的十分工分,村上最好的勞力記十四分。一個月補助三塊錢,但這個錢往往今年還拿不到上年的,說大隊沒有錢給。

要說張廣祿和農民也有些區別,他是遠近唯一戴眼鏡的人。一般農民嫌麻煩,都剃成光頭,不長虱子、不怕熱。張廣祿留著三七開的小分頭,上課前總是梳得清清楚楚,他覺得見學生不能窩窩囊囊的。還有他說話斯文,基本上農莊人張口罵人的髒話,不會從他口裡說出來。

張廣祿還有一個外號,張秀才,他能寫會畫,還會拉二胡。附近誰家喜事白事,他都會主動寫好條幅送上門,鄉裡鄉親,都是人情,從不收任何費用。沒有想到,大躍進的時候,他的一手好字派上了用場,被公社喊去寫標語。公社的圍牆都刷白了,買來紅漆和大刷子,讓張廣祿寫上「大躍進萬歲!人民公社萬歲」,每一個字都比一個人大。這也難不倒張廣祿,他先用尺子比劃好,用鉛筆畫上虛線,然後再刷。

他做事認真,每天就在太陽下搭著梯子,一筆一筆地刷,最後還在公社的鐵門兩邊各畫了五面紅旗、黃盈盈的吊穗。就是不識字的人過來都誇:「張秀才這字,寫得就是好!」

寫標語這半個月,公社照顧他,就安排他在公社食堂吃飯,不用交錢,交糧票。伙食非常好,不是白麵饃饃、花捲,就是擀麵條、揪麵片,周末還有油炸餅子。公社書記、副書記還有小炒,其他幹部沒有。

食堂的規定是你隨便吃可以,往回拿不行。張廣祿這一點又像農民,吃上啥了,就想往家拿一點,給老人、娃娃也吃上一口。所以張廣祿吃到半個白麵饃饃,或者半個餅子的時候,就假裝馬上要吃完的樣子,裝著急著回去幹活,往食堂外面走。到了沒人看見的地方,他馬上把剩下的半個饃饃、半個油餅子裝進書包裡,攢著過幾天回家,分給父母親吃、給兒子毛蛋和女兒丫丫吃。

做為父親,他最喜歡看自己的娃娃吃東西,娃娃家嘴饞,吃啥都香。教師的娃娃和其他農民的娃娃沒有任何區別,一年到頭只有過年的時候,吃幾天白麵饃饃,平時不是玉米饃饃,就是高粱饃饃、糜子麵饃饃……

寫大標語的活幹完了,除了吃了幾頓好飯,也沒有一點工錢。但張廣祿心裡也沒有怨言,因為他為大躍進出了力、為人民公社出了力。

課堂上,台下二十多雙大的、小的眼睛,齊刷刷望著張廣祿,他們喜歡聽故事。故事裡的人最幸福,一天可以吃五頓飯,沒有定量隨便吃,吃到撐死。自己一天才吃兩頓飯,還不是自己家做的,是從食堂提回來的。饃饃裡攙著白蘿蔔絲絲,吃了不耐飢,湯也是清得照見人影。一家子人吃飯還要分,你多了、我少了,娃娃們為刮罐底子還要打捶罵仗。張廣祿老師講的糧食多得吃不完的故事,就是神話故事。

「王勝利,我講的,你都聽進去了嗎?為啥低著頭?站起來!」

王勝利吸了一下鼻涕,沒有站起來。張廣祿生氣地抓著王勝利的脊背,把他拎起來。王勝利軟沓沓的,像一條失去水分的黃瓜,站不直,耷拉著腦袋。

張廣祿拍拍王勝利的脊背,喊道:「立端!」王勝利挺起脊背,可是張廣祿一放手,他的脊背又駝下來。

他低著頭,沉默著,鼻子一抽一抽的,「我沒有吃早飯。」

「為啥沒有吃早飯?你不要造謊,食堂不是天天都開灶火哩?」

王勝利被老師一問,更委屈了,張大嘴哭,惹得有些娃娃嘿嘿嘿地捂住嘴笑,都看著他。王勝利哭了兩聲,又控制著自己,抽泣著說:「早晨我哥提湯去了,走到半路,他把全家人的湯,一罐子都喝上了。」王勝利悲傷得又哭,斷斷續續地說:「明天,我媽不叫我來了,讓我跟上我哥剜苦苦菜去。剜下苦苦菜,做菜疙瘩……」

娃不會造謊,張廣祿相信自己學生的話。農村的糧食越來越緊張,張廣祿早就感覺到了,大煉鋼鐵、大修水利抽調了那麼多的人力、物力,農村只有老少婦孺收秋糧,許多的玉米、穀子、豆子、洋芋都爛在地裡。但誰看見了也不敢說,他只敢說報紙上看到的話,說報紙上說過的話才不會犯錯誤。(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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