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野長城(二)
公司的幾個女人七嘴八舌:呵呵,哪個女孩會看上他?除非是邊境線上的女難民,綠卡就是她們的命,或許會答應跟他結婚。
小薇心生悲涼,她已經淪落到跟女難民一個檔次。身處逆境,不得不低頭。周末,她對著化妝鏡抹上口紅,膏體在唇紋間裂開細紋,讓她想起野長城乾涸的裂縫,對了,還有野長城上的酸棗。
總裁的家坐落在湖邊的高檔社區,雕花鐵門鎏著金邊,華麗得近乎張揚。小薇的車剛駛到門前,電動門便無聲開啟。她清楚,自己和車早已進入了總裁一家的監控視野。車道兩旁綠植繁茂,修剪得圓滾滾的松樹冠,像一隻隻憨態可掬的動物。噴泉池中央矗立著一座精美絕倫的女神雕塑,水流從她手中的陶罐中奔湧而出,水珠飛濺,晶瑩奪目,像一場毫無節制的盛宴。
小薇一進門,就透過熱情洋溢的總裁夫婦,看見了站在他們身後的那個年輕男人。他穿著一件印著骷髏圖案的T恤,羊毛捲般蓬鬆的頭髮與臉上肆意生長的鬍子相映成趣。小薇注意到,他的眉峰鋒利如刃,彷彿覆著一層淡淡的寒霜,嘴角若有若無地勾著,像是隨時會消失的嘲諷。她很清楚,諾亞對這種以「相親」為名、實則驅逐他出門的安排充滿反感。
諾亞看小薇的第一眼,是冷淡而漫不經心的。但下一瞬,他的神情忽然變了,像是撥開了濃霧,露出熾熱的光芒。他眼中閃爍著壓抑不住的激動,猛地喊道:「我認識你!」
小薇在他的大喊聲中目瞪口呆,在他的提醒下才回過神。歲月深處的一道光,照過記憶的碎片,碎片如蝴蝶一般飛舞,舞過蔓延起伏的野長城,野長城上的那對異國情侶,男的就是諾亞!
當年諾亞的女友瑪娜在北京大學當交換學生,諾亞暑假去中國看望瑪娜,瑪娜帶他去八達嶺長城。長城上人山人海,他心亂如麻。後來二人聽朋友建議,要想感受長城的偉大和滄桑,應該去爬野長城。兩人心動就行動,在路上遇見一對中國情侶,中國情侶的英文還算流利,四人交談甚歡。
長城之上長出凌亂的酸棗樹,四個人一起爬上破殘的關口。諾亞至今記得,小薇告訴過他們,前面是烽火台,古人用烽火傳遞軍情。看見敵情就點燃柴草,黑夜用火光、白晝用濃煙。
烽火台上的四個人已經分道揚鑣,小薇沒有想到,她會以這樣的方式與諾亞重逢。他們都是被拋棄之人,像扔進垃圾桶的香蕉皮。兩個香蕉皮坐在了飯桌上,先是興奮相認,嘩啦嘩啦地說了一堆,後來都沉默不語。倒是諾亞父母興致很高,對二人問個不停。諾亞母親米婭說:既然當時交換過電子郵件,就算是老朋友了,老友相聚就該好好慶祝!
有什麼好慶祝的,小薇心頭一陣淒涼:慶祝我們被人踢了,然後成為彼此的接盤俠?諾亞母親說,她最近在搞一個東亞方面的課題,涉及日本和中國的古代文化。諾亞母親是大學歷史教授,她希望小薇能幫她整理資料,懇請小薇每周來家裡一次,她會按小時付給小薇報酬。小薇心頭明鏡似的亮,諾亞母親已經看上了她,挖空心思為二人製造見面的機會。
諾亞有心了,才不需要母親幫忙,他主動約小薇出門喝咖啡。小薇對諾亞印象還算湊合,雖說眼下長得毛絨絨的不修邊幅,那年在野長城之上,他可是個意氣風發的英俊少年啊!他的女友瑪娜也是個性感迷人的碧眼美女,小薇依然記得瑪娜的睫毛長而濃密,像碧水之畔的森林。她不敢問瑪娜現在在哪兒,諾亞也不問小薇的修遠在哪兒。
諾亞眼中的小薇,跟十年前沒有變化,依然青春美麗,像個可愛的大學生。他記得很清楚,小薇給他們講解過烽火台和敵樓的區別。對了,野長城上有一棵棗樹,小薇還讓他採下來嘗嘗。他記得那棗子極酸,一口咬下去,舌頭都僵了。但是為了禮貌,他必須含在嘴裡。小薇還說過,等再過一個月,棗子紅透了,果肉軟了會起沙,那時候酸酸甜甜,非常可口。
小薇心頭一陣暖,他能記住那麼多細節。當初四人雖然交換了電子郵件,分開之後便各回各的軌道。誰能料到小薇和諾亞還能相遇,感嘆命運的奇妙。(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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