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野長城(一)
三十八歲的張小薇,在一夜之間白了半個頭。她生無可戀地癱坐在沙發上,看著落地窗外的湖水,湖水貌似溫柔,吞吐著粼粼的碎金。喬治亞的陽光透過紗簾灑進來,在牆上編織出殘棋的光影。光影慢慢游移在她手上的水晶相框,一家三口的笑容定格在那一瞬間,如此的溫暖,又是如此的撕心裂肺!鋪天蓋地的記憶如颶風過境,呼嘯著將觸覺、聽覺、嗅覺絞成碎片,捲入那深不見底的漩渦。
記憶的漩渦蕩漾出他的笑容。她和他第一次相遇,是在北京郊外的野長城。那段盤踞在昌平和懷來交界處的古老城牆,明代的風吹過青灰色城磚,垛口外是綿延起伏的燕山,燕山在夕光中鋪展成了黛色長卷。
那時小薇還是北京某高校的大二學生,一頭青絲黑閃亮,如最好的綢緞傾瀉而下,襯出一張白得耀眼的鵝蛋臉,雪裡透粉的肌膚讓人想起初春枝頭綻開的桃花。那個周末,小薇跟男友王修遠相約去爬野長城,成就了她與他的初遇。在野長城,他的身邊有如花似玉的戀人。小薇無法相信,命運的轉盤會悄然轉動,她與他在時光的長河中再次邂逅。
鏡頭一轉,小薇已經二十九歲,她在喬治亞一家能源公司從事數據庫設計。因為跟男友分手,心碎神傷,連著在工作中出了紕漏。男友就是長城上的親密愛人,小薇和修遠前後到的美國,先讀書,畢業後都找到了工作。修遠一直不想結婚,原因是父母爭吵打鬧的婚姻,讓他走不出童年的陰影。小薇從十九歲耗到了二十九,十年的青春陪著他,溫暖了他。對於修遠這種只同居不結婚的理念,小薇無可奈何。
小薇在美國留學期間,兩年內失去了父母。她兩次回國奔喪,親友都埋怨她遠赴美國,讓父母擔憂牽掛,焦慮成疾。她惶恐親戚閒言碎語,故作悲憫,實則暗藏快意,像細長的毒針扎進她的背後:「命苦的孩子,有高人給她看過相,說她幼時剋父、剋母,婚後剋夫、剋子,命裡帶煞,孤星入命……」
她不想多說,只想遠離,人在美國,她已經把修遠當親人。可是親人對著青天白日,把十年的感情吹成了塵灰。塵灰若是落在明代長城的青磚上,混著苔痕會長成新的荒蕪。小薇想起野長城之上,燕山餘脈在暮色裡起伏,有些誓言本來就是塵灰,風一來,便融入了長城外漫無邊際的暮色蒼茫。
小薇神思恍惚中,接到公司總裁的電話。總裁請她去一趟辦公室。她似乎看見一道慘黃的咒符,落進電腦的反光裡,晃出十年前野長城的黃昏,四個人的臉疊在一起,又各自散去。小薇的心涼成了灰,她已經失去了修遠,馬上又要失去工作。她步步驚心走進總裁辦公室,像一條待宰的魚。
沒想到平日裡一臉寒霜的總裁對她一臉的笑,一句不提工作的失誤,開門見山問她:「你還沒結婚吧?」她愣了,但也老實回答:「沒有!」總裁又問:「沒男友吧?」她依然老實回答:「剛剛分手。」總裁的一對綠眼睛亮了,像猛然通了強電,眼角的皺紋層層疊疊,笑得像一朵張狂的菊花:「好、好,我兒子還沒有女朋友,我介紹你們認識、認識?」
小薇呆住了,腦子裡不知是驚還是喜,總裁看上了她?要選她當兒媳?不管怎樣,先答應下來,答應了至少工作保住了!總裁見她的表情,知道她並不抗拒,於是直接下達命令:「這個周末來我家作客吧。」
公司有幾個女人熱愛傳播八卦,小薇對總裁的兒子不是一無所知。總裁兩個孩子,大女兒事業有成,在紐約一銀行當副總裁;小兒子諾亞是個奇葩,三十歲了,還跟父母住在一起。據說幾年前被未婚妻一腳踢了,受了刺激,天天無精打采,在地下室裡吸菸喝酒、玩遊戲到深夜,也不出門找工作。當爹的早就煩了,成日就尋思著怎樣甩脫這個包袱,找一個女孩當接盤俠。
哪個美國女孩腦子進水了,要當這樣的接盤俠?小薇聽公司的祕書八卦過,諾亞在大學就開始顛簸,成績不好,換了幾個學校才畢業。畢業後找不到工作,又不想到老爸的公司上班,東一浪西一浪打零工。如今感情受挫,精神有點不正常,只能賴在父母的地下室。(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