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房待售(三)
「樓上的鄰居?」慶春愣住了,腦海中某個模糊的畫面忽地清晰起來。她不確定地盯著他看了一眼,帶著幾分遲疑和驚訝:「你……是那個跳繩的少年?」
「你果然還記得。」李挺笑了出來,眼角眉梢都透著點促狹,「那年中考,體育占三十分呢,我功課太緊,只能在家抽空練跳繩。你找上門來,我還頂了你幾句。你當時的表情……挺可愛的。」
她也忍不住笑了,那時她跟鄰居沒什麼往來,樓上的「咚咚」聲實在擾人,忍了很多天,終於去敲門。第一次,是個神色疲憊的女人開的門,連聲道歉,說兒子馬上就不跳了。第二次,是少年自己開的門。他站在門框裡,眼神倔強,臉卻紅了:「跳個繩怎麼了?煩不煩啊?」
她當時氣得說不出話,臉也不自覺地紅了。
她想,那明明是無奈而可憐巴巴的表情,怎麼在他眼裡卻成了「可愛」?
「你後來考得不錯吧,進了師大附中?」
師大附中是昌城中考生夢寐以求的高中,一旦邁進去,離重點大學就近了許多。
「沒有呢,擦肩而過了,體育沒拿滿分……巧不巧?總分正好差了那兩分。」李挺自嘲地笑,「說起來,我今日賣房為生,多少有你室友的『功勞』,她威脅要裝震樓器。」
「那是葉巧玲。」她輕輕一笑,「她一向厲害得很。」
葉巧玲是她的同事。偶然聽說她住得近,便主動提出合租。巧玲以為房子是租的,她也將錯就錯,沒有多做解釋。
巧玲是租房常客,有的是辦法對付難纏的鄰居。那個所謂的「震樓器」,其實不過是個廉價小玩意,固定在天花板上,能發出某種高頻噪音,而且只吵樓上,不吵自己。
她還記得那天,巧玲坐在客廳,盯著天花板,慢悠悠地說:「要嘛他停,要嘛他瘋。」
現在想想,其實有點小題大做了。不過,跳繩少年李挺,還真的就此消停了。至於他說的影響中考成績,她將信將疑,畢竟師大附中本來就不好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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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坐下吃飯,李挺從袋子裡拿出滷牛肉和小龍蝦,還有一份蒜蓉炒時蔬,最後是解暑的酸梅湯。
「我打聽過了,」他邊吃邊說,「律師那邊可以操作,不過得花點錢──你知道的,人情費、跑腿費……不比買機票便宜多少。」
她舒了一口氣:「這可太好了,不用來回折騰。」
夾起一塊牛肉塞進嘴裡,麻辣的滋味瞬間在舌尖炸開,也沖散了她這一天的煩悶心情。她抬頭瞥了一眼正低頭剝蝦的李挺,心想這傢伙還是有點能耐的。
聊著、聊著,話題就轉到了家常。她這才知道,他如今過著「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的日子──他父母退休回老家照顧老人去了。問他怎麼不找女朋友,他說大學裡談過,沒成,又說現在的女孩都太物質了,一上來就問收入、房子、車子,根本沒辦法聊到一塊去。
「那你呢,姊?」他終於問出口,「姊夫……是洋人,還是華人?」
那語氣裡藏著點好奇,又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彷彿這個問題在他心裡憋了很久,此刻終於找到縫隙,輕輕溜了出來。
「哪來的姊夫啊!」慶春不自然地笑了笑,「沒遇上合適的,我也沒什麼空。留學那會太忙了,工作後更忙。」
遲疑一下,她又補了一句:「原生家庭,影響太大……你懂的。」
李挺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關於她的家庭,他小時候偶爾聽人提起過──二樓鄰居的女兒,年輕時談戀愛鬧得很凶,最後竟與家裡斷了來往。那個女兒,應該就是她的母親吧。
這個話題不好深問,他便順勢一轉:「你以前不是在附幼教書嗎,怎麼忽然想到出國了?」
是啊,怎麼會想到出國呢?慶春一時有點茫然,不知應從哪裡說起。低頭喝了一口酸梅湯,涼涼的,酸甜之間透著舊日的味道。她抿了抿唇,像是在回味,也像是在斟酌。
3
那時慶春在師大附幼任教,她的同事兼室友,和她一樣來自外地的葉巧玲,是個性格強勢的女孩。巧玲長得高䠷、秀氣,心眼很活又樂於表現,是園裡炙手可熱的明星教師。
慶春性情柔和、巧玲個性直率,兩個截然不同的女孩住在一起,反倒處得特別融洽。她們常在陽台上聊天,從教學瑣事聊到成長經歷,一點點打撈起那些原本不願輕易示人的碎片。(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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