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在他方(二)
午陽依舊燦亮,樹蔭下很涼爽。依婷抬頭望向堅實的樹幹,粗壯的枝條恣意伸展著,樹葉在微風中搖曳。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光影交錯,閃爍著金亮的光斑。依婷靠著樹幹彎下身,坐在盤纏交錯的樹根上。她閉上眼睛聽風聲,才發現自己竟然沒有哭。她是父親唯一的女兒,葬禮中唯一的家屬。
父親之死結案後,母親著手喪葬安排。她四處查詢,造訪了幾個墓園,最後選了布魯克林的綠林墓園。「他們的樹葬園區很大,有數千棵樹,妳爸爸喜歡高大的喬木。」母親打電話給她,聲音聽起來有點傷感,「以前我們的老屋後院種了許多樹,他最喜歡站在院子裡看樹。」母親靜默了幾秒鐘,「這段日子我時常會想,如果你們住在紐約有院子能種樹,他會不會過得舒心一些?」
父親去世三個月了,紐約公寓命案最後以謀殺、自殺結案。凶手是父親,殺了妻子翠西亞後自殺。依婷是父親唯一的親人,由於她尚未成年,與父親離婚多年的母親不得不以監護人的身分,承擔了案件調查及後續事宜。紐約警局安排了社工人員與她們談過話,建議家屬盡量不要改變原來的生活,同時進行心理輔導。
在紐約待了兩周後,依婷回到波士頓繼續上學。由於警察來過學校宿舍,耳語在音樂學院已經傳開了:「音樂系一個女生的爸爸自殺……」「聽說是殺了人之後自殺,好可怕喲。」「不要談了,已經很可憐了。」
同學們在網上群聊,、見到她,有人帶著同情的目光、有人匆匆避開,熟識的同學和老師想安慰她,也不知說什麼。依婷什麼都不想聽、只想逃避,佯裝什麼都沒發生過。自殺者遺族已是巨大的心靈創傷,不只如此,她還是殺人凶手的女兒。依婷將自己封閉起來,除了上課、她關在練琴房,幾乎不與任何人接觸。
舞蹈系的室友吉妮父母聞知此事,立刻為女兒申請換房間。依婷回宿舍時,吉妮已搬走了,三人房只剩下艾瑪和她。艾瑪性情溫厚體貼,見到依婷,溫柔地擁抱她,「一定很累吧,想說的時候再告訴我。」她伸手拍撫著依婷的背。
她拒絕了心理諮詢師的幫助,將自己埋在練琴房。音樂一直是她的療癒,從小就是,寂寞的時候、想念母親的時候、不開心的時候。期末考之前的周六下午,依婷在琴房彈奏貝多芬的第八號奏鳴曲,第一樂章悲壯的慢版和陰森的弦律,正如她的心靈寫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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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橡樹下睡著了,醒來發現自己的臉貼在樹幹上,壓出不規則的木痕。太陽已偏西,變得柔和卻仍然刺目。她緩緩起身,伸展著發麻的雙腿,沿著原路朝樹葬園區的大門走去。走到接待廳的庭園,看到母親和凱莉坐在角落的一個小木亭中,身邊站著一個身穿白裙、十多歲的女孩。凱莉戴著大墨鏡,正側頭對女孩說話,面容很嚴肅。
看到依婷,母親迎上前,「都好嗎?看妳那麼久沒來,我們正想去墓園找妳。」
凱莉也快步走向她,伸臂擁抱,「妳很棒,寶貝,辛苦了。」
母親遞上水和點心,女孩沒有走近。隔著距離,依婷看不清她的面容。
「她是誰?」依婷輕聲問,許久沒發聲、喉頭有些嘶啞。
「藍藍,過來!」凱莉向女孩招手、一面朝女孩的方向走去,一會兒將那個叫藍藍還是蘭蘭的女孩,牽到依婷面前。女孩有著健康的棕色膚色,身材健壯,與依婷的纖瘦白皙形成對比。她眨著一雙和依婷酷似的大眼睛、好奇地望著依婷。
母親對女孩說:「這是依婷,馬麻跟妳說過的姊姊。」轉向依婷,語氣變得溫柔、小心翼翼:「婷婷,她是妳妹妹依藍,藍色的藍,」母親補充:「抱歉媽媽一直沒告訴妳……我知道今天不是合適的時間,但是藍藍一直吵著要見妳……她也是爸爸的女兒,我想帶她看看爸爸的墓園。」
「嗨,姊姊!」女孩熱情地招呼、一個典型的加州女孩,很陽光,身穿細肩帶白色的棉布連衣裙、白色球鞋,「馬麻,我們現在可以去爸爸的墓園獻花嗎?趁天還亮的時候?」女孩撒嬌地問母親,又轉向凱莉:「媽咪,要一起去嗎?」
依婷呆立在原處,對眼前的狀況一時無法理解。她望著女孩身後背著一個迷你小背包,白色帆布上滿是淡藍的小星星,好熟悉的圖案。依婷腦中突然浮起多年前去母親家的一幕……
八歲的暑假,她去母親家住了一個月。那是依婷第一次坐飛機、第一次離開父親、離開紐約,來到南加州一個海濱小城,母親和凱莉的家。她被帶入一間臥室,那是每一個小女孩夢想的、粉紅色的房間,擺著許多可愛的填充動物,當時心中的驚喜多年依婷都無法忘懷。(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