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處是我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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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手續辦好,瑾華隻身飛到舊金山。
健在公司附近租的是一間環境還不錯的一房公寓,遵守他對岳母的承諾,「瑾華是家裡的小公主,你要善待她」,自己在公司吃午餐,屋子有老墨一個禮拜來清潔一次,也給她莫大的自由。儘管如此,瑾華很快就發現,也許健是獨生子的關係,是個茶來伸手飯來張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大少爺,但健的個性溫暖、不拘小節,新婚夫妻倒也甜蜜,相安無事,
瑾華一切都安頓好後,如願繼續進修。一到周末,兩人在外吃吃喝喝,日子過得順心舒適。之後她順利取得會計碩士學位,幾年後也順利拿到會計師執照。
健的父母寄來一筆錢,當作賀禮,讓他們做為買房的首款。他們買下一棟中意的獨門獨院房子,一切順利地照著他們的計畫,完成每個階段的願景。
住進新房後,房子大,瑾華發現,要處理的雜事比一間房的公寓多得多了,一下就凸顯了不愛做家事的健個性上的懶散。瑾華一忙不過來,就被健賴皮、拖延與懶惰的個性氣得跳腳。
三十歲瑾華按照計畫懷孕,預產期快到時,母親來美準備幫她坐月子。幸虧有母親幫忙帶孩子、做三餐,瑾華雖然忙得昏天黑地,卻無後顧之憂。但她每看到健只把孩子當玩具逗弄,抱著開心,既不幫忙換尿布,也不幫忙餵奶,孩子一哭就急著叫岳母接手,瑾華看在眼裡,徹底明白了健個性上百分百的自私與自我,心理上慢慢出現不平衡的情緒。但礙於母親在不好發作,心裡恨得牙癢癢的。
母親待了一年返台,瑾華將女兒送到托兒所。下班後接孩子、做晚餐,想想自己在家時也是個公主級人物,怎麼落到這樣田地?心情不好,就對健發脾氣。健從不回嘴,打躬作揖賠不是,搶過家事來做。但他也就當一兩天的勤快好丈夫,之後依然故我。瑾華氣得不是罵人,就是自怨自艾,也想不出什麼法子來,只能靠著「健也有自己的極限吧」來說服自己,壓下如暴雷的怒氣。
堆積做不完的家事、疏於整理的房子,瑾華覺得她的生存空間越來越窄、越來越小。百般思考之後,她決定將存下的錢當一筆房屋首款,買了現在的大房子,將原來的房子出租出去,用租金付新房每月貸款。剛開始健被她的大膽投資嚇得寢食難安,見瑾華處理得有條有理,生活未受影響,也沒給他添麻煩,實質上資產價值還大增,樂得娶了個賢妻。健沒事左哄右捧,三不五時下班時從餐廳叫外賣帶回來,瑾華平日雖有不滿,也有微詞,但健這一套,她倒是頗為受用。隔了兩年,瑾華又生了老二,日子就遵循著舊時軌道繼續運行。
瑾華在工作上忙得有聲有色,健也從不干預她。多年之後,瑾華再度出手,這次更是大手筆,買了具有四套一到三房不等的單元公寓(fourplex)。公寓房子全租出去,每月租金可觀,他們很快就付清了兩間獨棟房子的貸款。房價年年高漲,租金水漲船高,雙份收入加上租金,他們終於晉升為朋友口中的矽谷「好野人」(有錢人)。
連老二都上了大學,兩人真正進入空巢期。健原本就是那種只要在一個地方待下來,就會在那裡生根的人,甚至像植物一樣,會發出芽來,然後繁茂地開枝展葉、花開結籽。周邊一代又一代的幼苗圍繞著他,形成一座連炮都打不壞的堡壘。他身形魁梧,不愛運動,空巢期對他沒什麼影響,反正從來橫豎都是個沙發馬鈴薯。
他也不愛看書,偶爾出差,身上帶的就是非常小的,可放進口袋的精簡版恐怖小說。他每次讀這種書,瑾華就想到手指漢堡,三兩口就可吞下肚子。
健幾乎對什麼事情都是一成不變,所以他的反應幾乎都可以預期。
兩人面對面的時間多了,瑾華忽然覺得,健真是一個無趣的人。其實結婚不過幾年她就意識到了,只是各忙各的,不出事就好。現在確認了這個真相,竟然有一種受騙的感覺。
她有時不免想,當時怎麼會為了健而捨去交往了兩年的男朋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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瑾華漸漸覺得浴缸水涼了,起身。
健繼續在他的沙發上當馬鈴薯。
瑾華看著他,當年集寵愛於一身,以為抓住了一個高大多金而疼她的黃金單身漢,不惜為他拋棄交往兩年的男友,從來不曾想到,他會是這麼樣的一個人。
想想,健沒搞外遇,薪水原封不動交給她,也不能說毫無優點。但他老置身事外的態度,也曾讓她演過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潑婦劇本,他還真像在觀戲。她實在是演不下了,他才抱抱哄哄意思一下,戲結束後,照樣好吃好睡。
久了,瑾華也就放棄爭執了。但是孩子在,總還有人記得她的生日,大家歡歡喜喜慶祝一番。孩子都離家了,生日再沒有花束與蛋糕、就是「這次你想上哪家餐廳」,遑論結婚紀念日了。雖未忘得一乾二淨,「這次你想要怎麼慶祝」,根本沒了這個心。(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