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大當嫁（一）

人這一輩子，活的就是個念想。我叫李想，活到這把歲數，越來越覺得，我這「想」字，有時候比那千斤頂還沉。年輕時候想出人頭地、想扎根異國，想把日子過得體面風光。如今呢，女兒大了，我的念想就都拴在了她身上，想她平順安穩、想她覓得良婿，想她別走我當年那些個沒走通的岔路。可這孩子，就像那蒲公英的種子，風一吹，就奔著自個兒認定的那片天去了，留我這個當媽的，在原地伸著手，心裡頭空落落的，抓也抓不住。

1

周靜把手機屏幕按熄，那上面是龍港生發來的一個傻笑表情包。她知道，這個操著一口「港普」、渾身透著一股子「潮人」氣息的男人，在她媽李想眼裡，約等於一個行走的「雷區」，隨時可能引爆一場家庭戰爭。可周靜心裡，龍港生就像一杯加了冰的檸檬茶，初嘗有點兒衝，回味起來卻帶著點兒說不清、道不明的甜。媽總說她「沒眼光」，可媽又怎麼知道，在龍港生那些看似不著調的玩笑背後，藏著多少次她加班晚歸時，他默默等在樓下的身影？

「媽，我……我跟港生，我們挺認真的。」周靜深吸一口氣，像是要赴一場注定失敗的談判。

廚房裡，李想正仔仔細細地摘著韭菜。那是她從後院剛割下來的，帶著故土的清香，也是她在這片異國土地上，為數不多能抓住的實在念想。她頭也不抬，聲音平淡無波，卻像淬了冰：「認真？怎麼個認真法？是認真地把日子過得雞飛狗跳，還是認真地讓你跟著他一起喝西北風？」

「媽！」周靜的聲音帶了哭腔，「港生他不是您想的那樣！他很有上進心的，他只是……只是還沒找到合適的機會！」

「機會？」李想放下韭菜，直起身，目光銳利地看著女兒，「機會是留給有準備的人！他準備了什麼？準備了怎麼用花言巧語，哄騙你這個傻丫頭嗎？靜靜，媽是過來人，媽吃的鹽比他吃的飯都多。這男人啊，不能光看表面光鮮，得看他內裡是不是實心的，能不能給你遮風擋雨！」李想的心裡一陣抽痛，她想起自己年輕時，也曾被一些「表面光鮮」的東西迷了眼，走了些彎路，她絕不能讓女兒重蹈覆轍。她對女兒的未來，有著近乎偏執的規劃，那規劃裡，絕沒有龍港生這種「變數」。

2

那天周末，加州的陽光明晃晃的，曬得人有點兒犯懶。我剛給後院那些寶貝月季澆完水，就看見女兒周靜捧著平板電腦，一臉神祕地湊了過來：「媽！快看！晴表姊要跟咱們視頻呢！」

我心裡一動。我表妹柳如有個出落標緻的閨女張晴，也住在洛杉磯，不過平日裡各忙各的，不常見面。能一起視頻聊聊，倒也不錯。我趕緊擦了擦手上的泥，理了理頭髮，盡量讓自己看起來精神些。

屏幕亮起，柳如那張略帶憔悴的臉先映入眼簾。她總是那副心事重重的樣子，好像這世上的煩惱都讓她一個人擔了似的。旁邊是張晴，笑得眉眼彎彎，青春逼人，只是那眼神深處，藏著一絲我一時讀不懂的……雀躍和緊張？小靜也湊在我旁邊，我們娘倆，和屏幕那頭的她，準備「三個女人一台戲」。

寒暄了幾句家常，張晴那丫頭突然話鋒一轉，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我，聲音甜得像裹了蜜：「大姨，我媽老說您當年和我姨父的愛情故事，可有遠見了！那時候不像現在這麼隨便，您能堅持自己的選擇，可真了不起！您給我們講講唄。」

嘿！這丫頭嘴還挺甜。要說我和老周當年那點兒事，也確實不容易。那時候剛改革開放沒多久，社會風氣還沒現在這麼開放，我和老周家境也有些差異。我爸媽一開始也老大不樂意，覺得老周木訥，家裡條件也一般。可我那時候就認準了他踏實肯幹，對我好。我頂著家裡的壓力，硬是跟他走在了一起。現在回想起來，那股子堅持，我自己都佩服自己。

我清了清嗓子，來了興致，便撿著些當年輕鬆有趣的事兒講了講，比如老周第一次見我爸媽，緊張得同手同腳走路，還打碎了一只我媽最喜歡的景德鎮花瓶；比如我們省吃儉用攢錢買第一台黑白電視機……講到動情處，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屏幕那頭的張晴和身邊的小靜都聽得津津有味，不時還插科打諢，連柳如那緊鎖的眉頭，似乎也舒展了幾分。

我這心裡頭，被她們這麼一捧，也是暖洋洋的，彷彿又回到了那個充滿希望和幹勁的年代。正沉浸在美好的回憶裡呢，張晴突然「噗嗤」一聲笑了，打斷了我的話：「大姨，聽您這麼一說，我這心裡更有數了！其實啊，我今天是有個消息要宣布──我準備要結婚啦！」

「結婚！」我不光驚喜，簡直是喜出望外，「哎喲喂！這可是大喜事啊！快跟大姨說說，是哪家的小夥子這麼有福氣，把我們家晴晴給娶走了？」我這心裡頭已經開始盤算著，這紅包是包現金還是支票了。

我話還沒問利索呢，張晴臉上的笑意更濃了，只是那眼神裡，多了點讓人心頭發毛的東西。她和小靜似乎對了一下眼神，這兩個丫頭是鬧的哪一齣？我心裡「咯登」一下，一股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我。（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