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鄉記（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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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來臨，欣欣放暑假了。孩子放假，是海外華人的回國季。安靜也想回國，自從老父過世，又好幾年沒有回去了。聽說現在回國可以參加旅遊團，三九九美元就可以去好幾個城市旅遊，安靜就動了心。報了名，被告知條件如下：回國不能回家，第一站就要參加旅遊團。安靜想，這算什麼條件？只是早回家晚回家的事，並沒有想到其中暗含玄機。

蘇黎世停留七個小時，安靜沒想到機場那麼小。本來還想在這裡再買一點送人的禮物，看看加元與歐元的對換盤，就失去了興趣。出國這幾年，並沒有像預期賺到那麼多錢。按加拿大時間，正是深夜，睏意深沉。她就把小包枕在頭下，半蜷起腿，想睡上一會，卻睡不著。

飛機要降落時，安靜把臉緊緊貼在舷窗上，向下俯視著北京，看見一排排石碑一樣的建築站在地球之上，高高矮矮的石碑，陽光將升未升之時，有微弱的光穿透雲層。北京就要到了，她把臉緊挨在窗上，好像這樣離地面更近一樣。

飛機到北京正是早晨，林華北已經通知德山來接他們。德山果然早早就來了，高高的個子站在機場出口，林華北一眼就認出來。多年不見，兩個人都有點激動，忍不住擁抱在一起。德山開著車將他們送到酒店，酒店又高又氣派，弧形的車道一直停到大廳門口。安靜領著欣欣，林華北拉著行李，按照事先說好的入住。

德山請他們吃了早飯。剛過五十，德山卻是一頭白髮。林華北問他怎麼就白髮了，他笑，搔一搔頭髮說：就是白了嘛。然後說近況，德山說好得很，工作清閒，東走走、西看看就是一天。又說起房子，德山說有好幾處。林華北問他，小拐把胡同的房子動遷了？德山說動遷好幾年了，補了三套房，然後指點說，八一廠那邊還有一套。林華北說：那你如今也是千萬富翁了？德山不語，滿足地笑，林華北就感嘆一番。德山從來沒勤奮過，命好。

一頓早餐花了德山五百塊。剛吃完，導遊來找。德山就告別，說去碼人，晚上同學會。

林華北一家出了門，北京的天空灰濛濛的。導遊說今天北京是晴天。欣欣很奇怪地仰了仰頭，大概是有太陽的，可惜躲在大氣層之後了。住的賓館很好，長安大酒店，這是旅遊合同裡寫好的。他們出國幾年，沒想到回國受到這樣貴賓的款待。

導遊是個三十出頭的中年女人，短髮、白皮膚，一張方臉，一口京片子，自稱申女士。申女士領著安靜一家到了門前，一輛黑色的吉普車停在門前，卻原來這一個旅遊團只有他們三人。

安靜大驚，本來以為是旅遊大巴或者小麵包車，並沒想到是這樣的專車。如此高規格的待遇，讓在加拿大偏僻小街一角開便利店的安靜深感惶恐。在國外，他們就是普通的打工一族，守著一個早七晚十一的便利店，一幹就是八年。本來還會幹下去，如果房東的租金沒有上升得那樣快。

安靜口中說：怎麼就只有我們？這待遇也太高了。申女士便笑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說：咱們是VIP嘛。安靜謙讓說：我們哪裡是VIP。申女士說：怎麼不是？咱們是正宗的VIP，加拿大回來的華僑。

她的熱情讓安靜受寵若驚。安靜在加拿大過的平常日子，手頭的一分錢恨不能掰成兩半花。哪裡想到，三九九美元的旅遊會是這種規格。

坐上車，真皮椅子，空調，立刻與北京街頭悶熱的空氣隔斷了，又清涼、又舒服，身體那種被保鮮膜包裹著不能呼吸的感覺立刻消失。雖然心有懷疑，也沒有退路，何況享受的感覺當真是好得很。

這輛嶄新閃亮的黑色大奔兒，緩緩駛向弧行車道，紅白相間的橫桿緩緩升起。酒店的安一身深藍制服，頭戴鑲著金邊的小圓帽，舉手致意。安靜感到自己好像是某個電影裡一樣，虛擬得讓人不安。她回頭看看欣欣，欣欣繃著一張小臉，好奇地望著窗外的風景，並沒有注意到母親看他的眼神。

2

他們先去看了天安門廣場。本來是懷著一腔熱情去懷舊的。他們照了很多相片，感謝電子時代，不用擔心膠捲問題。導遊很認真地介紹天安門，林華北和安靜也認真聽，又說給欣欣，因為欣欣出國時還太小，沒有記憶。

下一站到了長城。導遊不上去，說在一個小店裡坐著喝茶等他們。規定了時間，到時候在小店集合，不要遲到。（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