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賽克雜貨店(三)
那個滿月的夜裡,一個小女孩舉著它往小巷裡走去。另一個下雨天,也在那條巷子附近,他看到一個穿背帶褲的男孩將亮閃閃的木馬,放在雨後的台階上。無論去哪裡,他的視線總習慣性地落在孩子身上、落在那些亮閃閃的東西上。它們到底是什麼材料做的,怎麼會發出那種光?
他想不通。草原上,任何一樣東西都是有來歷的,奶皮子、奶豆腐、奶茶是奶牛身上擠下的,燒麥的肉餡來自羊肉,蒙古袍是用羊皮、羊毛、棉布和綢緞,一針一線,密密實實地縫出來的,那麼密、那麼厚……想著、想著,他的上眼皮一點點壓在下眼皮上。他要……睡了。「睡」這個字像火光照在身上,暖暖的、軟軟的,很舒服。等下個星期發了工資,再去雜貨店裡找她吧。最好,她已經幫他找到了。如果沒有,他會去別處找,總會找到的。
他伸出右手,將身上的皮褥子往臉頰上拉了拉,試圖遮住眼睛。沒過一會兒,他又將它挪開。
當月光從窗外斜射進來,他終於睡著了。
3
那天清晨,鄭秀敏聽到手機裡傳來「叮」的一聲響,慌忙坐起來。女兒廖頌零的頭像瞬間跳出來,是微信轉帳。她立即發語音過去,可已經晚了,屏幕上眨眼間出現一個紅色感嘆號。不用找人看,她也知道──自己又被拉黑了。猶豫片刻後,她放下手機,濃霧般的窒息感再次湧了上來。
接下來整一天時間裡,她都沒有點那個接收按鈕,它們會在二十四小時後,完好無損地回到發送者的錢包裡。她一直想,女兒會不會打電話來,大聲質問她為什麼不收錢。到時候,她應該怎麼說,才能不被再次關進黑匣子裡?
但她沒等到電話,幾天之後,依然沒有。什麼也沒有。女兒沒有聯繫她。她清晰地記得那個日子,就是從那天開始,女兒開始採用這種方式與她相處。按時給她打錢,但從不給她說話的機會,連「謝謝」兩字也拒絕聽。一開始,鄭秀敏氣得不行,恨不得親自去抓她回來,像小時候那樣好好教訓一番。
當然,要是別人問她:你女兒怎麼沒回來看你?她依然可以滔滔不絕、對答如流。她會說,這個小孩雖然不經常回家,但每個月都有寄錢來啊,比工廠發工資還準時,比國家給農村老人發的養老金還要多。
當她說出那個數字時,他們中有些人難免會驚詫地望著她,好像她在撒謊。她當然沒有撒謊。她要為此做進一步解釋,這個錢不是給她花的,而是給她的眼睛花。她的眼睛病得很重,要是不及時治療,就會變成瞎子。而她的女兒為了不讓她變成瞎子,不得不每個月給她打很多錢──想到這裡,她倒吸一口冷氣,如今女兒在什麼地方上班、做著什麼工作,她居然一無所知。
大學畢業後,女兒先是在一家企業給領導當祕書。辭職後在家裡待了一段時間,又去了新崗位,在城郊,通勤時間長。除了上班,便在去上班的路上,很少回家,有時連電話也不接。她表示過不滿,嘮叨過好幾回。女兒的話越來越少,後來,乾脆什麼都不跟她說了。
轉眼到了日曆上畫「十字」的日子。她猶豫著,遲遲沒有動身。或許女兒會打電話來,她連上衛生間都將手機帶在身邊,惟恐錯過。幾天後,她預感到眼前隨時會有沉沉幕布降落下來,將她罩在永久的黑暗裡。那天早上,她給顧客稱重時,差點兒打翻籮筐裡的鴨蛋。一個村民過來買菸,她居然算錯帳。她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中午時,她關了店門,上樓去拿銀行卡。
下午的診室空蕩蕩的,年輕醫生坐在電腦前打盹兒。
「最近,我看鄰居家的狗,不知怎麼回事,總覺得牠變小了。」她將雙手放在膝上,像小學生那樣正襟危坐。
「這很正常,這個病就是這樣的。」醫生望著面前的電腦屏幕,白皙的雙手在鍵盤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打著,好像在與屏幕那端的人聊天。
「可我每個月都按時來打針的啊……」她無奈地說。
「你要是不來打,很快就連小狗蹲在哪裡都看不見啦。」說到這裡,年輕醫生抬頭望了她一眼,似乎被自己的幽默感逗笑了。
可她沒有笑。她很不喜歡這個醫生的口吻,好像失明是一件可以開開玩笑、無足輕重的事──對他來說,自然是這樣的。她撇撇嘴,恨恨地想道,現在的年輕人真是太沒禮貌了,總有一天他們會遭報應的。
從醫院出來,鄭秀敏並沒有馬上回家。她走得很慢,似乎隨時準備著走一步回撤半步,以防有東西從天而降或於地面突兀地長出,將她絆倒。年輕醫生的話仍在腦海某處盤旋。他說的沒錯,要是停了藥,總有一天她會什麼也看不見的。她無法想像那一天的到來,眼前垂掛下層層疊疊、紋絲不動的黑布,而她的目光怎麼也無法穿透它們。
她從人家的庭院外走過,牆上爬著深綠與橙紅相間的絡石。從前她鄉下房子的外牆上也爬滿這種植物,鎧甲式冷硬的綠,很像是塑料做的。她從沒有仔細觀察過它們如何生長出來,看到時它們已經在那裡了。到了冬天仍在,無論哪個季節都在。
現在,當走在路上時,她很喜歡東瞅西看。哪怕是一隻甲蟲、一個髒兮兮的垃圾桶,她也不迴避。這時,她看見一些碎的玻璃片,它們是茶色、綠色、橘色的碎片,插在人家的水泥圍牆上。她當然知道它們是用來幹什麼的,但此刻,她被它們在陽光下散發的光芒吸引住了。(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