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的楓樹嶺(二)
畢業後,他這裡做幾天、那邊做幾天,正經工作從來都沒混上過。他投資的農地也是一個小型高爾夫球場,兒子貪玩,坐不住,還耐不住寂寞,除了帶幾個朋友去球場免費打幾場,從來都不去。他只能交給侄子打理,能收點錢是一點。雖然他不指望球場賺多少錢,有點現金流也不是壞事。他怕侄子年輕,不會投資、不會理財,每個月只給他兩千塊生活費,別的錢,說好了算是還大哥、大嫂借去給侄子買房子的錢。借出去他就沒指望收回來,但一點都不收,也犯不著。
好不容易,侄子結婚了,他從來都沒正眼看過那個侄媳婦,相貌平平,家世一般,兩人還算般配。再沒出息,也比自己家那個啥都不幹就會花錢的大少爺強。下一代都那樣,沒吃過錢的苦,也就沒有賺錢的勁兒。
萬萬沒想到,侄媳婦鬧離婚了,還要求分割他的球場地產。神經病吧?看到侄子的臉被老婆抓了幾條紅線,他很煩,真笨,你怎麼能被一個女人這樣欺負?什麼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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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文從小就害怕叔叔。叔叔越有錢,他越怕,堂哥、堂姊有時候也凶他,他很無奈,只能更沉默了。除非他們叫,從不主動去打擾他們。叔叔喜歡打獵,每次都要他陪,開著房車到達營地。叔叔吩咐他生火做飯,拿出五糧液給他倒一杯,指導他煎牛排、煎蛋,一邊問幾句他的近況和他的生活。只有在這種荒蕪人煙的森林深處,他才不怕叔叔。這個時候的叔叔帶著幾分慈祥,也有城市生活中少見的溫和。這個時候的叔叔會指點他幾句,耐心地給他剖析幾句道理。
叔叔一定是對的,凱文從來都很相信叔叔的指導。叔叔從一個農村人變成當地的富豪,安排兒子和侄子出來留學。後來,又把只讀到初中就再也讀不下去的女兒也送了出來,逼著女兒去社區學院念了幾天書。女兒死活不肯學習,他只好花錢買了個大學文憑,從國內找了個研究生女婿。他給女兒在溫哥華西部買了個上百萬的獨立屋,結婚沒讓研究生女婿家裡出一分錢,還給女婿生活費,讓他安心在加拿大讀了兩年書。
兒子雖然是加拿大的大學畢了業,但不肯吃苦、不願努力,大約知道老子有錢吧,拿到文憑就算交了差,就敢要求老子給他買個生意做。他考察來考察去,給兒子買了個車行,那小子喜歡玩車,這下子可以隨便玩了,只要你玩完還能賣出去。兒子除了耍嘴皮子也沒別的特長,但憑藉著嘴皮子溜,他的車行還挺紅火的,娶了個家裡資產豐厚的江浙獨生女,兩人一起經營。雖然還是伸手要錢,性質不一樣了。
這個侄子越混越差,不愛講話,也不會講話,蔫嗒嗒的,在國內吃不開,在國外一樣不吃香。他撥拉、撥拉手裡的產業,只有高爾夫球場這個投資,還能有點事情做,也不複雜,打理草坪、收拾雜物、賣個門票,初中生都能做。
他萬萬想不到,侄媳婦剛剛拿到楓葉卡就鬧起了離婚。他不好多問,但憑他在社會上見識過的事兒,那個女人一開始就是存心騙婚。凱文也笨,女人是不是真心和你結婚,你不知道嗎?他也埋怨了大哥、大嫂,你們倆活這麼大年紀了,做了幾十年買賣了,騙婚的女人都看不出來嗎?
大哥只會嘆氣,大嫂還能說會道點,到底是個農村婦女,翻來覆去地越講越亂。他不耐煩聽,問他乍辦,他只能說盡快離了,早離早好,別再想著挽回了。人家成心騙婚,無論做什麼都沒用。
大嫂一家知道這個其貌不揚甚至個人形象有些差的侄子很難再娶,低三下四地去找了幾次親家。據說親家也不想女兒離婚,但他們不知道聽了女兒說了些什麼話,第一次去很客氣,第二次去客客氣氣,第三次去就拍桌子罵人,罵他們家不是東西。大嫂還算潑辣,聽說被對方罵得找不到空隙回嘴。拿過去的禮物被人從屋子裡扔出去,還叫他們賠償女兒的青春損失費。
他們家女兒有什麼青春?三十二歲的老剩女罷了,鞋拔子臉、五短身材。在KTV要是遇到這種小姐,倒貼他五百塊他都懶得摸一把。這種貨色,找了律師要分割他的產業。他犯不上和侄子說什麼。看了他一眼,看他幾乎要哭出來的表情,他還是心軟了。這個孩子先天不足,大嫂懷他的時候不知道,得了肺炎,在醫院裡打了幾天吊瓶。要出院時,抽血化驗,醫生說她已經懷孕,怎麼不說?要是說了,就不給她這麼多抗生素了。
生下來才四斤,要不是男娃,根本就不會養下來。從小就瘦,手腳比女孩子都小,三十幾歲了,穿三十五號鞋,要去童鞋部買。手也很小,頭臉更小,幸虧腦子不算笨,成績不好不壞,出來留學還畢了業。
大哥、大嫂以為留學就能讓小兒子成為頂天立地的男人,他們真天真,賺的錢都花在這個兒子身上。剛剛借了他點錢,全給兒子買了個房子,兒媳婦就等不及地鬧離婚。大哥那一家人,跟著他過了點好日子,就以為金錢能解決所有的問題。他們只看到了他賺到的錢和做到的事,不懂他經歷了什麼,他扛過的事、淬煉過的腦子,早就不是他們以為的那個弟弟了。(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