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放記(中)
058想了一下,「好吧,但我們不能確定,寵物狗是不是真的喜歡肉排。牠們只是舔過,連一口都吃不到。」
「小心說話,他們會聽到。」我瞪著他。
018趕緊接下去:「至少099很喜歡。每得一塊牌子,他就要我們放一塊白樺樹皮到他床頭上。」
「他什麼都喜歡。」058笑了。「他幫別人工作的時候很開心,幫016和044掩護時也很開心。」
「還有聖誕節把酒讓給你的時候也很開心。」018看向我。
058戳了戳我說:「那酒只有聖誕節才有,又那麼小杯,你也敢跟人家要。」
「你還靠到他身上,一喝就噴他滿身。」018補充。
那時候的事我記不清了,很多事都模模糊糊,像在大雪天裡奔跑時的景色,雪花鑽進眼睛刮著我的眼球,也許筆記裡有記到這段。我只能邊說邊搖頭:「我那時醉了,真的醉了。」
我還記著要去撿樹皮,就拖著他們倆往後面的林子走。
以前我和099也來白樺林,沒幹什麼,主要是我和樹對罵。因為樹皮的紋路老是說些亂七八糟的話。我說一句,他們回我十句,而且它們人多。
099一般都是旁聽者,偶爾插上一句「不要相信它們」。我問不然要相信誰,他沒出聲,只是低頭聞我的頭髮。
我又問,他聞到什麼味道,他就笑一笑。呼出來的氣弄得我頭癢癢,兩個頭都癢。
我彎下腰看了一塊樹皮,說這個很真誠。099說,可能是剛掉下來的,還沒在雪地待太久。在這麼冷的地方待久了,上面結了霜,都看不清本來的樣子。
我把那樹皮給他,他放進褲子裡,又繼續聞我的頭髮。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現在我蹲下來,在地上翻翻找找。樹紋還是在罵人,吵死了。我踩碎兩片,我知道怎麼踩也踩不完。我要撿給099的,也怎麼挑都挑不到像那天那麼好的。
沒辦法,我只好直接從樹上剝。挑了一個和099一樣安靜的樹,摩擦樹皮,感覺它的硬度,再用指甲刺進皮上的裂縫往下刮,再刮。要順著紋理,我們才能舒服點。可惜它太堅硬,我摸不清方向,而且手太軟弱,施不了力。
終於剝下一片樹皮,我放進褲子裡,走向058和018,跟他們說可以回去。
058看了我的手,遞了一條繡著花紋的布給我擦。布很快就濕了。
他移開視線,告訴我:「下次你自己來吧。」
回到臥室,我把樹皮從褲子裡拿出來,濕濕的,輕輕放在099床頭。
白樺樹皮堆成一座小丘,我不知道為什麼笑了。
好像墳頭。
我們三個就站在樹皮小丘前面,這時應該要很寧靜,但我笑到停不下來。
這時後面傳來聲響,058叫了一聲:「媽呀,那是什麼?」
「那是044,你不知道嗎?他每天都在窗戶前晃來晃去,像鬼一樣都不說話。」018回頭看。
「那他數完整個堡壘窗戶上的欄杆了嗎?」
「別裝了,大家都知道,他在想要從哪邊往下跳。」我直接開口,058有時候就喜歡在那裝模作樣。他從來都是好人,只是我不想撿他拉出的屎來吃,就算他的屎是香的。
我們在旁邊說話,044好像渾然未覺。
「朝西是故鄉、朝東是海洋、朝北是湖泊、朝南是集會場,人最多最壯觀,搞不好可以順便找個墊背。」我看著044。
「選哪都一樣。」018說,「反正最後都要處理你留下來的東西,大家只會覺得很麻煩。」
「確實,每次我被分到善後工作,除了那些紅的、白的、黃的以外,總會驚訝人怎麼有這麼多屎。跳下去的還好,都爛成一團了,也不明顯。主要是吊上去的,那才叫多。還好水一潑、刷子一刷,一下就乾淨了,不會留下痕跡。」
「他以前不是這樣的。」058看起來有點惋惜,「你的筆記應該有記錄吧?」
「我最討厭這種人,遇到事情卻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做,連屁也不放一聲。」我提高音量。
044依舊渾然未覺。
沒人再開口,我盯著窗外,看地上的雪花被風高高捲起,在空中掙扎,很用力,還手腳並用,但最後還是落下。
直到背後傳來一陣腳步聲,嚇到我了,所以我先問候他的母親以表尊重。原來是狗,交給我一張紙後匆匆離開,於是我改成問候那隻臭鵝。
「他媽的敗類,我就知道會這樣。」
「你知道了還敢罵人。閉嘴行不行。」018奪過紙條,拿給058看。
058盯著上面的紅字:執行官接獲舉報,流放者052、058於今日上午出言不遜,宜留心言行。罰至禁閉室反省一晚。
禁閉室是獨立於堡壘外的房子,靠近湖泊,夜裡能聽見風颳過水面的聲音。我們一接到紙條就出發,空著肚子走到時,鴨子還在湖中嬉戲。
我推開厚重的鐵門讓058先進去,再鬆手讓門「砰」地關上。我們不用鎖門,也許外面會有人鎖上,也許沒有,反正從來沒有流放者在天亮前自行把門推開。
坐在冰冷的石地上,屋內沒有火爐,夜晚冷得門縫都結出一層冰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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