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人(八)
將軍幾乎快要記起卻又忘記,美國人曾經給過他一個什麼小東西。
也許在普渡大學的兩年,是他生命中最輕鬆自在的時光。那位老調侃他的清華同學,那會兒總跟他一起組隊打籃球,後來被安排的比賽愈來愈多。他們本以為是自己球技好,美國人喜歡找他們打球。實際上是他們兩個黃種人球技太好,美國同學拿他們賭錢總是贏。誰想得到若干年後,他們兩人皆到了南台灣,一人做水稻、甘蔗育種研究,一人做新軍訓練。將軍後來種花草水果,也曾向老同學請教。只可惜同學走得早,他沒能親自去告別。
也許那枚鏈著一把小巧西洋劍的普渡大學Phi Delta Theta(ΦΔΘ)兄弟會徽章,從來不存在將軍手上。它的照片曾經刊登在普渡大學兄弟會刊物,而將軍的書房有那麼幾落雜誌書刊,即將在他死後被清理。
尼爾直到進行最後一次心臟冠狀動脈繞道手術,神智都很清明。他以為術後待在醫院休息幾天,就能去打高爾夫球了。他再也沒能健康出院。彌留之際,尼爾感覺像是少年時期常做的那個夢,整個人飄浮在半空中。也或者,像人在外太空時的失重狀態,眼前一切事物都在飄浮。灑落的水滴、原子筆、記事板、墨鏡、底片、牙刷、單筒望遠鏡、萊特兄弟飛機的碎片、黃金橄欖枝、兄弟會徽章。好多好多臉。好多好多碎紙片。好多好多聲音。
驀地,尼爾彷彿當年報名參加太空人遴選接受測試,被丟進漆黑房間,剝奪所有感官來源,沒有聲響、光線、氣味。他想,難道還要像那時重複唱一首歌來計算時間?(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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