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同胞說英語

住在華人比例居高的舊金山灣區（San Francisco Bay Area），經常能夠在各種公共場合聽見有同胞在說家鄉話，倍感親切。

然而某些時候，陌生同胞之間即使語言相通，也常出現有一方堅持以英語來溝通，而希望用國語或普通話溝通的這一方就容易產生誤解。尤其當真有需要用到母語來溝通、確認某些事或求助於人時，會認為對方明明就是華人、分明那口英語聽著就不地道，卻還硬要跟自己人「飆英語」，這若不是傲慢或存心欺負人，那還能是什麼？

平心而論，在美國走到哪裡都不說英語的移民，被洋人瞧不起甚至歧視的機率是非常高的；而走到哪裡都說英語的華人，卻也有可能會在「自己人」面前被瞧不起，貼上一個「洋化」、「香蕉」甚至「數典忘祖」的標籤。

但凡決心待在美國的異鄉客，無論哪個年齡層，克服語言障礙是遲早必須面對的一關。對不少人而言，語言是生存的一部分，涉及到了生活的方方面面。當然，個人的資質加上努力，往往是精進語言學習的關鍵，有人的條件可容許自己慢慢來，經年累月終究得以克服乃至征服；而在這方面迫切需要突破者，則只能透過非常手段來達到目的。

回想起大學時期，即在美國已生活超過四年後，就曾有相當一段時間為加速英語進步，而強迫自己走到哪兒都只說英語。這個「練習」，主要是為了熟悉語境及訓練開口的膽量。

當英語學到很多對話都聽得懂，但就是回答不上來的程度，最是難耐煎熬。而且，明明心裡與腦中都知道怎麼回答，舌頭卻總是慢上一拍兩拍，最後落得放棄開口，還是沒能「說上話」。

即使如此，該階段的進步速度其實是飛躍式的，堅持到底的練習很是關鍵。我並非不曾遇見對我堅持說英語的作法抱有誤解和不滿的同胞，內心的「小劇場」亦很難跟不認識或不了解我的人解釋清楚。

就這麼咬咬牙過去，我的語言能力終究修煉到既能在翻譯和寫作領域大展身手，還可更好地回饋鄰里。我在中年後投身義工，每周撥出幾小時為社區食物庫貢獻所長，一般義工在性質上多偏重於勞力，而兼具雙語能力則成了最佳溝通橋梁。我從過去的「對同胞說英語」發展成了「為同胞說英語」，心境上亦大有轉變。

前不久，一次義工服務結束後，出後門走向街邊停車處準備離開，遇到一名剛停好車的華人婦女走近，用相當生澀的英語問我，食物庫是不是「改到這裡來了？」那口音，一聽便知是說普通話的人才會有的那種英語。我以普通話回答她「是的」，她卻仍繼續用英語問我正門怎麼走。

突然，我對這名應比我年長的大姐肅然起敬——她正刻意不依賴母語，一般像她這樣年齡的退休移民，放棄學習英語的很多，因而這份努力值得尊重。於是我用英語表示可以領她過去。

快到入口時，我為她指了正門方位，她一邊點頭，一邊用英語低聲說著「還是把車開進停車場裡，這樣較方便」，那話是在複誦、確認，顯然她的程度已修煉到靈活切換英語思維了。暗暗為她喝采之餘，驀然回憶起很久以前自己走過的、那段不被理解的堅持。

「見山又是山」的境界，原來是這樣一道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