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中聖誕
聖誕節清晨,德州的丘陵地帶覆上一層乳白的紗,我們駕車駛向遺失楓樹州立自然保護區(Lost Maples State Natural Area)時,窗外風景漸次暈開成水墨畫,橡樹枝椏在霧氣中舒展成灰黑的筆觸,遠處牧場的柵欄忽隱忽現,宛如夢境邊界。
售票亭窗口黏著褪色的聖誕貼紙,管理員遞來地圖時呵出一團白氣:「霧裡的山徑不一樣,要聽溪水的聲音引路。」他的叮嚀讓我想起童年聖誕夜總是濃霧瀰漫,祖父說那是天使掠過人間時散落的羽絨。
循著東環步道前行,霧在峽谷間流淌得格外緩慢,億萬年前的海底隆起而成的岩層,此刻化作巨鯨的背脊在銀波中沉浮。偶有楓樹的殘葉穿透霧幕,蜷曲的葉緣仍沾著昨夜的雨露,像被遺忘在時光深處的聖誕書籤——這個季節的楓紅本該謝幕,卻在霧的庇護下凝住最後的赭紅。
轉過鷹巢崖時,忽然聽見清脆的鈴響,原來是幾叢德州冬青的果實敲打著石灰岩壁,朱紅的漿果在灰白霧色中燃成細小的火焰。妻子輕聲哼起「平安夜」的旋律,音符剛離唇便被霧吸附,化作葉片上凝結的顫動。我們在霧中分享保溫壺裡的熱可可,蒸氣與霧交融的剎那,竟分不清哪些來自人間溫暖,哪些屬於天地呼吸。
步道最深處的莫諾利石穴傳來淙淙水聲,泉水在霧中聽來格外清冽,彷彿地底深處有冰晶在相互叩擊。岩穴頂端垂掛的鐘乳石覆著絨毛般的白霜,令我想起傳說中聖誕老人鬍鬚結的冰碴。這座由地下水雕琢六百萬年的石室,今日成了霧的殿堂,每滴落水聲都在穹頂激起細碎的回響。
回程選擇西岸小徑時,霧開始流動變幻,陽光偶爾刺破雲層,霎時整個峽谷變成鑲金邊的奶白琉璃。兩隻白尾鹿從柏樹後踱出,鹿角上纏繞的藤蔓綴著霧珠,牠們抬頭望向我們,又隱入更濃的霧簾之後,宛如森林派出的聖誕使者。
在觀景平台歇腳時,我翻開遊客中心的留言簿,有人用稚氣筆跡寫著:「今天沒看到楓葉,但霧裡有彩虹的影子。」另一頁則是鋼筆寫的西班牙語詩句:「La niebla teje memorias del mar antiguo(霧編織著古海的記憶)」。我添上當日的感悟:「聖誕的霧教人看見隱形的禮物——比如寂靜的厚度,比如等待的形狀。」
離園時已近黃昏,霧氣開始染上淡紫。停車場那棵孤柏的樹梢,竟懸著不知誰繫的銀色鈴鐺,風起時,鈴聲牽動整座山谷的霧緩緩旋轉,彷彿天地正拆閱一封由水氣寫成的聖誕信件。我們帶著滿襟潮潤歸去,而霧中的楓林依然在記憶裡繼續生長,繼續遺失,繼續在每個聖誕日呼出它潔白的詩篇。
歸途車燈照亮霧中飛舞的塵埃,妻子忽然說:「這像不像雪花?」德州的聖誕少有雪,但我們在迷失楓林遇見了霧的變奏——那些懸在蛛網上的萬顆水晶,那些自峽谷升騰的溫柔嘆息,都是這片土地贈予遊人的、靜默的聖誕頌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