蔥之花

青蔥，餐桌上最不引人注目的元素，卻是菜肴裡最不可缺少的靈魂。一盤無華的菜肴，灑上一把青綠的蔥花，頓時滿盤生色；一鍋待膳的食材，加入薑蔥一同爆炒，頓聞滿屋飄香；一碗寡淡的清湯，有了幾顆漂浮的蔥粒，就仿如注入了靈魂。

然而，當我們面對色香味俱全的佳肴時，通常都會說「這盤菜賣相很誘人」、「這盤菜味道真香」，卻很少有人說「盤子裡的蔥真漂亮」、「青蔥的味道真好」。我們都習慣於把所有的讚美都給予菜盤子裡的主角，而忽略了為主角增色的青蔥。在烹調的辭典裡，青蔥永遠屬於「為人作嫁」的配角，卑微卻又舉足輕重。

在我的日常烹調裡，青蔥是必不可少的配料，但在超市購物時，又是最容易被遺忘的一項。為了避免給烹調帶來的不便，我決定自己種蔥。

種蔥，其實是一樁簡單到零失敗的栽植。住在北加州山景城（Mountain View）的我，把超市買回來的青蔥蔥頭切下，插進土壤，蔥頭的根鬚與溫潤的泥土好像有一種本能的纏綿繾綣，難捨難分。根對泥的依附，土對鬚的滋養，讓它們彼此間建立了一種相互的依戀，從而讓蔥在大地的懷抱裡生長得隨意又粗獷。對於我這樣一個不太勤快的園丁，要做的只是偶爾澆點水，以保證根鬚所賴以生存的泥土不致乾涸，加上北加州毫不吝嗇的陽光，蔥苗自然長得青翠茁壯。

蔥一天天長高，挺拔又青翠，為我家後院那一小隅天地灌注了勃勃生機，也為我這個廚娘帶來了用蔥時「隨手可摘」的快意，更讓餐桌上的菜肴再不會因為無蔥而失色。

後院的蔥愈生愈快、愈長愈密，已經「供過於求」了。然而，蔥卻依然忠實地沿著生命軌跡繼續成長、變老，直到有一天，我發現在一根粗壯的青蔥頂部，長出了一個小小的花蕾，再過了幾天，花蕾綻放出一朵雅致的小花。

如果沒有親自種蔥，我還真沒機會見識這蔥之花，甚至連蔥會在頂部開花都不知道呢。這朵盛開在嫵媚驕傲的玫瑰旁邊的蔥花，顯得如此低調無華。

遠看，像青蔥頂上長出的一個小白冠；近觀，似一團潔白的小絨球。只有透過鏡頭在手機的螢屏裡，才能清晰地看到，那顆不起眼的小蔥花，原來有著如此精緻的微觀、清雅的色彩和通透的質感。

潔白的花瓣，像是青蔥竭盡生命的潛能在頂部迸發的綻放；淡黃的花蕊，安然地被簇擁在花瓣的懷抱，卻又不甘寂寞地向外伸展，彷彿是對外面世界那份不遺餘力的嚮往。蔥花，後院裡最樸素無華的一朵小花，卻渾身上下散發著積極向上的氣息，有如陽光般熾熱的情懷。

過了一陣，空心的青蔥無法繼續承受日漸沉重的蔥花，無力地彎下了柔軟的腰身，蔥花也隨之倒下，面朝黃土。然而，那朵從挺拔昂首到躬身俯地的蔥之花，並沒有因為失去了青蔥的支撐而枯萎，而是在泥土的親吻下繼續淡定從容地微笑著。

餐桌上的蔥花是菜肴裡不可缺席的配角，卑微卻又舉足輕重；後院裡的蔥之花怒放得驕傲燦爛，謙遜得卑微到了塵土，能屈能伸，不卑不亢。

青蔥似乎詮釋著一種品格，我從種蔥感悟了一點人生。做人當如蔥，既要竭盡全力地讓生命之花驕傲綻放，也要能坦然自若地俯首謙卑去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