遛車

車庫裡停著兩部舊車，平日裡安靜無聲，像兩名與世無爭的隱士，每逢排氣檢驗，它們卻倔強地不肯配合，車行老闆半開玩笑地說：「養車如養狗，都得遛一遛。用六十哩以上的速度開一陣子吧。」我嘆了口氣，無奈地拿回不合格的檢驗單，開始學著「遛車」。

先駛向五十公里外的加州布蘭特伍德（Brentwood）果園區去探望老朋友，再到舊金山（San Francisco）看孫子們。漫無目的的兜轉，不知不覺間，卻拾起了時光的碎片。

靈巧的日產轎車，曾肩負接送女兒上下學的任務，後座滿是孩子們的笑聲，車廂裡瀰漫著青春氣息。女兒十六歲那年，她第一次坐上駕駛座，我充當臨時教練，陪著練習、陪著考照，目送著她啟程，奔向自己的未來。偶爾清理車廂，還會想起那句「小大人」的感慨——「人生就像追劇，總有既定的流程」。

克萊斯勒休旅車則是家族的載體，它馱著我們去滑雪、露營。有一年，在前往大峽谷的途中傳來婆婆過世的消息，我們傷心欲絕地掉頭折返，山谷中朔風習習，車輪竟陷進了一片哀思的泥淖。它曾載著兒子去新學校報到，也一路送他去接受海陸軍訓練。風裡來，雪裡去，這輛大車像一名諄諄長者，記錄著我們的歡顏和哀愁，也陪伴我們承受生命中不容忽視的沉重。

眼下，女兒不再需要教練，兒子也駕著大車搬了家。屋子安靜了下來，車子逐漸老去，行駛時不免顫抖，自從換了電動車，它們多半在車庫裡打盹；然而，每當啟動引擎，它總會忠實地喚回光陰的故事。往事湧上心頭，如潮水拍岸，日昇日落，潮汐沖洗了足跡，卻抹不去心中的牽掛。

遛了好一陣子車，當我終於取得了排氣檢驗合格證時，忍不住鬆了一口氣，迫不及待告訴兒女們。但打開手機時卻猶豫了——我幾乎能預見他們的反應：一個禮貌的讚，或一個笑臉，然後就此畫上句號。對他們而言，那些與舊車相關的瑣事，只不過是無足輕重的前朝舊事。

驀然想起紀伯倫在「先知」裡的一句話：「孩子不是你的孩子，他們是生命渴望自身的兒女。」身為父母，註定要在放手中成全，既然不能永遠停留在彼此身邊，那麼我能做的，就是守護這些記憶，點燃一盞燈，期待下一次的重逢。

遛狗的人懂得狗需要陪伴，而我在遛車中，也重新認識了這兩個老夥伴。人生何嘗不是一場「遛車」？有人中途下車，有人遠去不返，但凡路過，總會留下印記。舊車裡藏著悠悠往事，彷彿遛進了時光隧道，與兒女們一路同行。即使春華榮景不再，只要還擁有這一車子的流金歲月，我們不孤單，仍能在青春的餘燼中繼續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