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委屈自己

北喬治亞（North Georgia）購物中心的兒童遊樂場裡，我盯著憨態可掬的旋轉恐龍傻笑，它們的肚皮通紅，綠油油的後背布滿紫色斑紋，細長的尾巴、小巧的翅膀與圓滾滾的身體一點都不匹配。旋轉恐龍是一個機動遊戲項目，類似迪士尼樂園裡的瘋帽子旋轉杯，四隻恐龍蹲踞在旋轉平台上，每隻都能自轉，遊客坐進恐龍的肚子，可以感受急緩交錯的旋轉帶來的刺激。我想玩，又不好意思自己玩，便問身邊九歲的兒子：「你要不要坐旋轉恐龍？」兒子看了一眼：「我不坐這個，太溫柔了，我要坐海盜船。」說著就向海盜船跑去，留下我繼續與恐龍作伴。

我坐海盜船會頭暈惡心，自然不願冒險。我在兒子這個年紀的時候，就已經被多數兒童娛樂項目拒之門外，因為我的身高超過一米六五，面相又十分老成——金邊眼鏡架在鼓鼓囊囊的臉蛋上，往下壓出深深的法令紋。我上小學三年級那年和幾個同學去遊樂場玩彈跳床，工作人員讓其他同學進去了，唯獨攔下我，笑我這麼大了還玩彈跳床，真是沒羞沒臊。我臉皮薄、膽子小，只好一聲不吭地看著同學們跳得手舞足蹈，歡叫連連。他們出來以後問我怎麼不玩，我怕如實相告會被二次嘲笑，只好說我不想玩。

如今我面前的旋轉恐龍倒是沒年齡限制，可如果不能以陪伴孩子的名義，我怎麼好意思在眾目睽睽下大搖大擺一個人坐進去？我搖搖頭，嘆了口氣，繞著柵欄慢慢走，從各個角度拍了好多恐龍的照片和視頻，把它們可愛的樣子留在手機裡。回家的路上，我給兒子看我拍的恐龍照片。兒子不解：「媽媽，你那麼喜歡，為什麼不進去坐一圈呢？」我回他：「你又不去，我自己去多丟人。」

「這怎麼丟人了？」兒子皺起眉頭看著我，嚴肅地說：「媽媽，你不要因為我不玩你也不玩，你不要為了將就別人委屈自己。」

不要為了將就別人委屈自己——我驚訝兒子早早就明白了這個道理，而我卻到現在也無法將其付諸實踐。仔細想來，我們周圍類似的例子隨處可見。如一個女孩子發現男朋友動輒幾個小時不回手機短信，她不高興，卻擔心男朋友嫌她不善解人意，於是強忍情緒，繼續遷就；子女為讓父母開心，盡管自己內心抗拒，仍聽從他們的安排；朋友再三借錢不還，卻拉不下面子拒絕；長期遭受伴侶的語言暴力，卻為了孩子忍氣吞聲不提離婚；工作中不敢反駁甩鍋的同事，還主動幫忙收尾等等。從戀愛、家庭、朋友、婚姻到職場，這些行為的核心問題在於怕得罪人，而壓抑自己的真實感受和需求，以犧牲自我的方式來滿足他人的期望並維持關係。可將就的結果是什麼呢？往往是別人滿不滿意不得而知，自己受的委屈是板上釘釘的。

如果當年我有兒子的覺悟，一定會據理力爭，為自己爭得玩彈跳床的機會。所幸現在覺悟也不晚，我笑著對兒子說：「你說的對，下次我見到旋轉恐龍一定要去玩。」